車遲國王宮大殿,雙方還是有巨大的怨氣。
金碧輝煌的殿宇之內,文武百官屏息垂首,龍椅上的國王與王后,目光在殿中對峙的雙方之間惶惶游移。
而李風則是被請入大殿左上首入座,來調節此事!
既然李風這個大唐正使到了,那么一切的因果,就由李風主持好了!
此刻李風首先把大唐持節拿出,以示權威,然后在公正裁決此事!
一方是東土圣僧玄奘及其三位相貌奇特、氣息凜然的徒弟!
另一方,則是保車遲國二十年風調雨順、被尊為國師的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
孫悟空率先發難,火眼金睛圓瞪,指著虎鹿羊三仙:“呔!三個妖道!休要巧言令色!你等在這車遲國,興道滅佛,苛待僧眾,將那五百和尚罰作苦役,累死凍斃者不知凡幾!此等行徑,與妖魔何異?今日老孫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們這三個禍害!”
虎力大仙須發戟張,毫不畏懼地迎上孫悟空的目光,聲如洪鐘:“潑猴休得血口噴人!我兄弟三人,受三清祖師感召,二十年前至此車遲國。彼時國中是何光景?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國王率舉國僧眾,于祭壇誦經祈雨七七四十九日,可曾見半點甘霖?”
“是吾等兄弟,設壇作法,溝通天地,引來大雨,解了車遲國二十年之旱魃!而后,修水利,勸農桑,驅妖瘴,平癘疫。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車遲國倉廩漸實,百姓安居,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敢問陛下,敢問諸位,此乃功耶?罪耶?”
國王聞言,忍不住點頭:“國師所言……確是實情。那些年,僧眾祈雨……確是無功。”
鹿力大仙接口,聲音冷酷:“那五百僧人,受國俸祿,享民香火,卻于國難之時束手無策,空耗錢糧。依律罰作苦役,以贖其愆,有何不妥?難道只因頂著個光頭,披著件袈裟,便可尸位素餐,無罪于天地?”
羊力大仙更是厲聲道:“這猴頭與其師兄弟,入我車遲國境,先是不由分說放走五百囚僧,壞我國法,后又假冒三清圣祖,于廟中戲弄我兄弟,褻瀆神明,甚至將三清祖師之像放于茅廁,此等行徑,乃是大罪?”
孫悟空氣得抓耳撓腮,正要反唇相譏,李風卻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李風轉向國王,“依陛下之見,國師所言,關于僧眾祈雨無能、關于二十年治國之功,可是實情?”
國王看看孫悟空,又看看三位國師,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道:“國師所言不差。那些年,僧眾祈雨,確未見效。國師到來后,旱情方解,民生漸復。”
李風頷首,又看向孫悟空:“大圣怒不可遏,欲除三位國師而后快,可是因那五百僧眾受苦,乃至死去僧眾,欲為之復仇?”
“正是!這些妖道欺辱佛門弟子,老孫豈能坐視?”
李風再轉向虎鹿羊三仙:“三位國師,依你們之見,那五百僧眾,乃至累死者,因祈雨無功而受罰,累死凍斃,乃是罪有應得,合該如此?”
虎力大仙昂然道:“自然!無功受祿,國之蛀蟲!罰役而死,乃是天道!”
鹿力、羊力亦齊聲道:“大哥所言極是!”
李風沉默片刻,目光在雙方之間緩緩移動,最后輕輕嘆息一聲。
“大圣。可還記得烏雞國?”
孫悟空一愣:“烏雞國?自然記得,李風兄弟你在那里,點醒了那糊涂國王。”
李風說道:“是啊,烏雞國車遲國何其相似,烏雞國當年大旱,國王率眾僧祈雨,亦是不得。后有文殊菩薩化身游僧點化,國王未悟,反生嗔怒,鑄下因果。而文殊菩薩卻讓坐騎化作道人祈雨!”
孫悟空聽后頓時一愣:“兩國果然相似!”
李風語氣鄭重,“誠如三位所言,二十年前,車遲國大旱瀕危,民生凋敝。三位仗義而來,施法解旱,活民無數。此后二十年,保境安民,勸課農桑,使車遲國得以休養生息,百姓得享太平。此乃活國救命之大功德!若無三位,車遲國或許早已亡于饑饉戰亂,何來今日殿中爭議?”
此言一出,虎鹿羊三仙胸膛不由挺起,面露得色。
國王與百官亦紛紛點頭。
“大圣若只因三位打壓佛門、懲戒僧眾,便無視這活國救命之大功,執意打殺…那便是陷入了佛道對立之分別心中。眼中只有佛門弟子受辱,卻看不見萬民因之得活。這豈是真正慈悲?豈是悟空之本心?悟空,悟空,乃悟真空,勿如此陷入對立!”
孫悟空渾身一震,火眼金睛中光芒閃爍,抓耳撓腮的動作停了下來,陷入沉思。
李風語氣轉緩:“至于那些累死凍斃的僧人……大圣,佛門講緣起性空,當知肉身不過皮囊,因緣而聚,本質為空。此身朽壞,不過如換舊衣,若能乘愿再來,精進修行,未嘗不是另一番機緣。若因這皮囊之苦厄,便心生無限憤恨,執著于報復,那恰恰說明,修行未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之境。而這執著憤恨本身,與當年車遲國上下將旱災歸咎于僧眾的遷怒之心,又有何本質區別?不過是共業糾纏,循環往復罷了。”
孫悟空呆呆站立,臉上桀驁之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深思。
唐僧雙手合十,低誦佛號,眼中亦有觸動。
豬八戒似懂非懂,沙僧若有所悟。
此刻,李風的佛法,早已不是唐僧所能企及的,這讓唐僧內心震動。
李風這才重新看向三位國師!
“三位國師,救國救民,確有大功。然則功是功,過是過!三位卻因這大功,生出了堅固執著!執著于自身道門身份,執著于道高佛低之虛妄分別,更執著于以此功績,向三清祖師求取長生果位、無上道法!”
虎力大仙臉色驟變,鹿力、羊力亦神情震動。
“你們以政令打壓佛門,苛待僧眾,以為如此便能彰顯道門威儀,取悅祖師,得賜長生。”
李風目光如炬,照見三妖內心最深處的妄念!
“你們可知,這條路,從你們生出以此功求彼果之念時,便已走偏了!”
“我執,乃是一切災難之始。”
李風大道之音如凜冽清泉,滌蕩塵垢。
“你們執著于我是道門,故而禮敬一切道人,哪怕他是邪修,你們執著于佛乃外道,故而欲除一切僧人而后快,哪怕他是真修。這道,在你們心中,早已不是那個無形無相、生育天地的大道,而成了你們劃分敵我、黨同伐異的標簽!你們拜的不是三清,拜的是你們自己心中那個我是道門正統的虛妄之相!”
虎鹿羊三仙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李風字字句句,皆如利劍,刺穿了他們二十年來深以為然的信念鎧甲。
“你們將這虛妄之相當作真實,并以此為憑,行打壓異己之事。卻不知,這道的標簽,早已成了遮蔽你們本心、阻礙你們得道的最深魔障!你們日日拜道,卻不知自己早已入魔!且是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而不自知之魔!”
“噗通!”
虎力大仙率先跪倒在地,這位昔日呼風喚雨、威嚴深重的大國師,此刻戰栗起來!
“天使……天使之言,如醍醐灌頂……如驚雷貫耳!我等……我等糊涂!”
三妖正是因為虔誠而入魔,形成了分別,但是此刻李風是佛道儒三教合一,本質就是彌合了分別。
但是他們本心是不壞的,只不過是缺乏認知,與哈迷國是截然不同的。
李風見三妖悔悟,語氣稍緩:“儒、釋、道三教,圣人立教,皆因時因地因人施設,路徑或有不同,終極所指向的,無非是那同一個本源,在道為道,在佛為性,在儒為天理。三教本為一物,強行分別高下,執著門戶,便是南轅北轍,離道愈遠。”
虎力大仙抬起頭,眼中滿是渴求與迷茫:“敢問天使……大道……究竟在何方?我等該如何尋?”
李風聽后果斷說道:“大道,不在三清殿,不在靈山,不在孔廟,大道,就在本心。”
“本心?”
三妖茫然。
李風以自己的領悟解釋道:“本心無限大,能生萬法,能容天地,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你們以為,忠心侍奉三清,虔誠禮拜,三清便會賜予你們長生、賜予你們道法?此乃大謬!三清祖師,乃至諸佛菩薩、古圣先賢,所示現的,無非是道的某一種相。他們希望眾生領悟的,是那背后的道本身,而非執著于他們這個相!拜神像而忘真道,便是買櫝還珠。”
鹿力大仙急切道:“天使所言,玄之又玄。敢問,這道在本心,究竟如何見得?如何證得?”
李風緩緩道:“眾生之所以流浪生死,不得真道,皆因認假為真。執著于這個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合而成的身軀為我,執著于由此身衍生出的神通、法力、權勢、財富、名聲乃至道門弟子這個身份為我所擁有。這個假我,如同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污垢,將那顆本自光明、本自圓滿的真我本心徹底遮蔽。”
“欲見真道,別無他途。唯有向內回轉,一層層剝落那些假我的偽裝與執著。當我的神通,我的法力,我的道門身份,這些概念被徹底看破、放下時,那如如不動、能生萬法卻又一絲不染的真我本心,自然會朗然現前。”
虎力大仙渾身劇震,失聲道:“這……這莫非就是《道德經》所言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
李風贊許點頭:“正是!損去的,便是那些假我的執著與分別。待到損無可損,妄念不起,分別不存,便是無為之境。此境,在佛家謂之空性,在道家謂之合道,在儒家謂之存天理。唯至此境,方能與那生育天地、運行日月的大道真正相合,方是與道合真。”
李風看向三妖,嘆息一聲:“而你們二十年來所做的,恰恰相反。非但沒有損之又損,反而在增之又增,增長對道門身份的執著,增長對佛門的憎惡,增長以此功德交換長生道法的妄念。更將這種執著與分別,通過政令強加于一國百姓之心。這,已不是在行道,而是在行魔道!”
孫悟空此刻也抓了抓頭,臉上怒氣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沉靜。
“李風兄弟,你這番道理,說得老孫心里也透亮不少。照這么說……這事兒,就這么算了?”
李風微笑頷首:“他們之過,在于對道的執著,誤入歧途,卻非大奸大惡,更兼有活國救民之大功在前。既已真心悔悟,便當給予改過之機。至于那些死去的僧眾……”
李風看向唐僧問道:“圣僧以為,是執著于復仇,令仇恨延續更重要,還是超度亡魂,令其早生凈土,并以此為契機,化解佛道隔閡,令后世僧眾不再受此厄難更重要?”
唐僧雙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彌陀佛,李大人智慧如海,慈悲無量,已得佛法至高,貧僧不如,冤冤相報何時了,若能以此為契機,化解干戈,廣傳正法,令車遲國佛道和諧,眾生受益,遠勝于多造殺孽,貧僧……無異議。”
李風又看向三位國師:“三位,可能放下心中對佛門的芥蒂?”
虎力大仙連忙稽首說道:“天使點醒,如夢初醒!從今往后,車遲國道觀佛寺,一視同仁!吾等愿出資重修佛寺,禮請高僧,亦愿向圣僧賠罪,向天下佛門懺悔!”
李風最后看向孫悟空,笑道:“大圣若能從此事中,悟得佛,道名相本空,便是悟空,不再執著于此分別,那今日這場風波,便非劫難,而是助緣了。”
孫悟空撓撓臉,嘿嘿笑道:“罷罷罷!老孫也不是那不講理的。既然他們誠心悔過,師父也同意,李風兄弟你又把道理說得這般明白……這事兒,就此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