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很輕,像是腳踩在碎石子上的響動。
黃云輝眼皮一掀,沒動。
棚子外頭,月光把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投在帆布上,瘦長一條。
此時他正貓著腰,一點點挪向堆放柴油桶的角落。
陳大壯的呼嚕停了停,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翻個身又要睡。
黃云輝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陳大壯猛一激靈,剛要張嘴,就被黃云輝捂住。
“噓。”黃云輝湊近他耳朵,用氣聲說。
“外頭有人。”
陳大壯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困意全無。
兩人靜靜聽著。
外頭傳來鐵桶被輕輕挪動的摩擦聲,還有極力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偷油的。”黃云輝心里有數了。
這年頭柴油是緊俏物資,黑市上能賣好價錢。
胡衛東白天剛提醒過,沒想到當晚就來人了。
他慢慢坐起身,從床鋪下摸出那根白天收好的鋼釬,冰涼梆硬。
陳大壯也摸到自己的大扳手,手心有點汗。
黃云輝朝他比劃手勢:我左,你右,堵門。
陳大壯重重點頭。
兩人光著腳,踩在泥地上沒聲音,悄沒聲移到門簾兩側。
外頭那影子似乎沒察覺,正費力地想把那小半桶柴油拖出來。
油桶沉,他拖得吭哧吭哧。
就是現在。
黃云輝猛地一掀門簾,大喝一聲:“誰!”
幾乎同時,陳大壯一個箭步竄出去,掄起扳手虛晃一下,堵住對方退路。
月光下,那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油桶咣當砸在地上。
是個干瘦男人,尖嘴猴腮,穿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此刻滿臉驚慌。
“俺…俺沒偷!”他下意識嚷,眼睛卻賊溜溜地往旁邊瞟,腳往后挪。
“沒偷?”陳大壯火了,扳手一指。
“沒偷你半夜摸進來搬油桶?你當俺瞎啊!”
“俺就是…就是看看!”瘦子強辯,忽然扯開嗓子喊。
“來人啊,打人啦,勘探隊的打人啦!”
他這一喊,營地外頭不遠處,立刻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三四個人影從黑地里竄出來,手里都拎著棍棒家伙,瞬間就把黃云輝和陳大壯圍在中間。
領頭的是個黑臉壯漢,滿臉橫肉,手里提著根碗口粗的木棒,斜著眼打量黃云輝。
“咋回事?”黑臉壯漢嗓門粗。
“王老四,他們打你?”
那瘦子王老四立刻來了精神,躲到黑臉身后,指著黃云輝。
“劉哥,就是他們!”
“俺晚上路過,看見有亮,好心過來瞅瞅,他們上來就打人!”
“還想賴俺偷東西!”
這叫惡人先告狀。
陳大壯氣得臉通紅,指著他就罵開了:“你放屁,明明是你偷油桶被俺們抓個正著!”
“誰看見了?誰作證?”王老四梗著脖子,死活不承認。
“就你們倆,紅口白牙想誣賴好人?”
“這年頭,勘探隊就能欺負咱老百姓?”
黑臉劉哥用木棒一下下敲著手心,皮笑肉不笑。
“聽見沒?我兄弟說是路過。”
“你們說偷,證據呢?油桶上寫他名了?”
黃云輝一直沒說話,冷眼看著。
這架勢,不是普通偷竊,是來找茬的。
胡衛東說得對,有人不想讓他安穩。
“證據?”黃云輝開口,聲音平靜。
“油桶從原位挪了五步,地上有拖痕。”
“他手上、棉襖下擺,都有油漬。要報公社民兵隊嗎?”
“讓懂的人來看看,這油漬是剛沾的,還是舊的。”
王老四臉色一變,下意識把手往身后藏。
黑臉劉哥瞇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黃云輝。
“小子,嘴挺利啊。報民兵?”
“你以為公社是你家開的?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誰給你作證?”
他上前一步,木棒幾乎戳到黃云輝胸口。
“我告訴你,我兄弟受了驚嚇,你倆得賠。”
“這桶油,就當壓驚了。”
“再拿二十塊錢湯藥費,今天這事兒,算完。”
圖窮匕見。
不僅是偷,還要搶,還要訛。
陳大壯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起來:“你們…你們這是明搶!”
“搶?”劉正林咧嘴,露出黃牙。
“這叫賠禮道歉。勘探隊有錢有糧,接濟接濟咱窮苦鄉親,不應該?”
旁邊幾個跟班也跟著起哄:
“就是,占咱們的地,還不給好處?”
“趕緊拿錢。別找不痛快!”
“這年頭,誰拳頭大誰有理!”
黃云輝心里冷笑。
這伙人,八成是附近村子里的二流子,被人煽動來找麻煩。
目的很簡單,制造沖突,把事情鬧大,最好讓他干不成活。
他握緊了手里的鋼釬,臉上卻還是那副平靜樣子:“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劉正林把木棒掄起來,在空氣里呼呼作響。
“那就別怪咱鄉親們不客氣,替你們領導教育教育你!”
他使個眼色,旁邊兩人立刻朝著陳大壯逼過去。另一個則想繞后去拿那油桶。
王老四躲在后面,得意地笑。
陳大壯舉起扳手,但對方人多,他明顯有點慌:“黃技術員,咋辦?”
黃云輝忽然動了。
他沒往后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這下正好踩在劉正林木棒揮動的死角,手里鋼釬猛地一遞。
不偏不倚,正好別在木棒中間,往下一壓!
劉正林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木棒差點脫手。
他還沒反應過來,黃云輝手腕一翻,鋼釬頭啪地敲在他手背上。
“哎喲!”劉正林吃痛松手,木棒掉落。
黃云輝腳下一勾,木棒飛起,他左手接住,右手鋼釬已經指在劉正林喉嚨前寸許。
“別動。”黃云輝聲音不高,但冷冰冰的。
一切發生太快。等旁邊幾個跟班反應過來,老大已經被人制住了。
“媽的,放手!”
一個跟班舉起鐵鍬要沖。
黃云輝鋼釬往前遞了半分,劉正林立刻殺豬般叫:“別動,都別動!”
跟班們僵在原地。
黃云輝看著劉正林,語氣帶著陰冷:“說,誰讓你們來的?”
劉正林眼神閃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沒…沒人。俺們自己…”
“不說?”黃云輝手上加了點力。
劉正林感覺喉嚨被鐵器頂著,寒氣直往骨頭里鉆,立馬慫了。
“是…是有人跟俺說,勘探隊富得流油,隨便搞點就夠吃半年。”
“還說你們人生地不熟,出了事也得忍著…”
“誰說的?”
“就…就前陣子在黑風嶺收山貨的那個老吳,吳有財!”
“他說你們隊里有個姓黃的技術員,身上帶著值錢圖紙,還有縣里特批的物資…”
果然。黃云輝心里透亮。
和黑風嶺攔路那伙人,八成是一根線上的。
“他人在哪兒?”
“俺不知道啊,他就給了兩包煙,讓俺們來找點麻煩,最好把你們嚇走…”劉正林都快哭了.
“兄弟,不,大哥,俺就是貪小便宜,沒想真傷人…你高抬貴手…”
黃云輝沒松手,轉頭對陳大壯說.
“大壯,去把趙大山喊來。”
“順便,把公社值班的民兵也叫上。就說抓了偷盜集體物資、蓄意破壞國家勘探的賊。”
“好嘞!”陳大壯精神大振,撒腿就往趙大山家跑。
王老四和那幾個跟班一聽要叫民兵,臉都白了。
這年頭,扣上破壞國家建設的帽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大哥,俺們錯了!”一個跟班把手里棍子一扔.
“俺們就是跟著劉正林混口飯吃,再不敢了!”
“對,對,油桶俺們沒動,錢也不要了!”
劉正林也哭喪著臉。
“黃技術員,您大人大量,把俺當個屁放了吧…俺保證滾得遠遠的…”
黃云輝不為所動:“這些話,留著跟民兵說。”
沒多久,趙大山就披著衣服,提著那根趕羊鞭沖來了。
后頭還跟著兩個睡眼惺忪但拎著步槍的公社民兵。
一看這場面,趙大山火了。
“劉癩子,又是你個王八犢子,上次偷公社化肥沒關夠你是吧?還敢來這兒撒野!”
民兵也認識這伙人,二話不說,上前就把劉正林幾個扭住。
劉正林徹底蔫了,連連求饒。
黃云輝這才收回鋼釬,把事情簡單說了,重點提到那個煽風點火的吳有財。
民兵隊長點點頭。
“吳有財這人我們注意他很久了,流竄作案,專門挑撥老鄉和施工隊的關系。”
“黃技術員,你放心,這事兒我們一定查清楚,給你和勘探隊一個交代。”
他轉頭對劉正林幾個一瞪眼:“帶走,先關起來,明天報公社處理!”
劉正林幾個垂頭喪氣被押走了。
王老四走過黃云輝身邊時,腿都是軟的。
趙大山過來,拍拍黃云輝肩膀:“沒事吧?”
“沒事。”黃云輝搖搖頭。
“多虧你提醒,晚上警醒著。”
“這幫殺才,就是欠收拾。”趙大山罵了一句,又看看地上油桶:“油沒少吧?”
“沒,他們沒來得及。”
“那就好。”趙大山松了口氣:“后半夜我讓我家狗在附近轉轉,你們安心睡。”
等人都散了,營地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