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席的三位律師臉色也很難看。
為首的中年律師站起身：“審判長，本案涉案金額巨大，涉及公共利益，且被告方注冊地在市中心，由本院審理完全符合法律規定。被告方反復提出管轄權異議，明顯是在惡意拖延訴訟進程。”
法官皺了皺眉，看向鄭文淵：“被告代理人，你方在第一次庭前會議時已經提出過管轄權異議，被本院裁定駁回。現在再次提出，是否有新的證據或理由？”
“有。”鄭文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這是被告方委托法律專家出具的《法律意見書》，其中詳細論證了本案應屬基層法院管轄的理由。此外，被告方認為，原告方將本案定性為‘涉及公共利益’，有誤導法庭之嫌。本案實質是普通的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不應過度拔高。”
他把《法律意見書》遞給法警。
法警轉交給法官。
法官翻看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這份意見書寫得很專業，引用了大量判例和學術觀點，但核心目的很明顯——拖。
“原告方對此有什么意見？”法官看向原告席。
中年律師剛要開口。
旁聽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李秀英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身體抽搐。
藥瓶從她手里滾出來，掉在過道里，里面是空的。
“媽！”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尖叫著撲過去。
法庭頓時混亂。
法警沖過去，有人喊叫快打120。
鄭文淵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混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又掃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
然后，他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法官敲響法槌：“休庭！休庭十分鐘！”
急救人員在十五分鐘后趕到。
李秀英被抬上擔架時，已經昏迷，血壓降到70/40。急救員問家屬：“病人有高血壓病史嗎？今天吃藥了嗎？”
女兒哭著說：“有高血壓……藥吃完了，本來今天要去開的，但醫生說沒藥了，讓去大醫院……”
聲音斷斷續續，但鄭文淵聽到了。
他收回視線，看向手里的文件夾。
文件夾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藤校申請費：八萬美金。”
十分鐘后，法庭恢復秩序。
但業主們的情緒明顯受到了影響，很多人心神不寧，頻頻看向門口。
法官重新敲響法槌：“繼續開庭。被告代理人，你方的管轄權異議，本院將在合議后作出裁定。現在進入本次庭前會議的正式議程——證據交換。”
鄭文淵點點頭。
他坐下，打開文件夾的第二頁。
上面是他今天準備的第二招：要求原告方提供所有業主的“完整購房合同原件及付款憑證原件”，以“核實原告主體資格”。
一百四十七戶業主，每戶的合同和付款憑證加起來至少二十頁。全部復印、整理、編號，至少需要兩個月。
而且，鄭文淵知道，很多業主的合同和付款憑證可能已經遺失，或者有不規范的地方。只要找到一戶有問題，就可以質疑該戶的原告資格，進而要求法院駁回其訴訟請求。
這招，又能拖半年。
他抬起頭，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天花板的通風口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聲音很小，被法庭里的其他聲響掩蓋。
沒有人抬頭。
通風口內部，固定鋁合金百葉窗的四顆不銹鋼螺栓中，右下角那顆的螺紋根部，出現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微觀裂紋。
裂紋只有頭發絲的十分之一粗細，但已經破壞了螺紋的完整性。
螺栓的預緊力開始下降。
鄭文淵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審判長，原告方提交的業主名單中，有部分業主未能提供完整的購房合同及付款憑證。被告方認為，這可能導致原告主體資格存疑。因此，我方要求……”
他的話停住了。
因為通風口又傳來一聲響。
這次是“吱嘎——”的金屬摩擦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
只見天花板上那個通風口的鋁合金百葉窗，右下角突然向下傾斜了十五度。
一顆螺絲從孔洞里脫落，掉了下來。
螺絲很小，不銹鋼材質，在空氣中旋轉著下落。
它掉在鄭文淵面前的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滾了幾圈，停在他攤開的文件夾旁邊。
鄭文淵低頭看了一眼。
螺絲的螺紋根部，能看到一道新鮮的斷裂痕。
他皺了皺眉，但沒在意。
法庭里出現這種小故障很正常，老建筑了。
他繼續說話：“……要求原告方在三十日內，補充提交所有業主的完整購房合同及付款憑證原件，供被告方核實。否則，被告方將依法申請法院駁回該部分業主的起訴。”
旁聽席響起憤怒的低語。
法官的臉色也很難看：“被告代理人，你方要求的證據范圍過于寬泛，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訴訟拖延。”
“審判長，這是被告方的合法權利。”鄭文淵的聲音依然平穩，“如果原告方連基本的購房合同和付款憑證都無法提供，又如何證明其享有訴權？”
他說完，身體向后靠了靠，左手習慣性地抬起來，扶了扶眼鏡。
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每次在法庭上陳述完關鍵觀點，都會做一次。
仿佛是在確認自已的專業形象，確認自已掌握著這場法律游戲的規則。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捏住眼鏡架的鼻托，輕輕向上推了推。
眼鏡腿的末端，金屬鉸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就在這個瞬間——
通風口那顆已經松動的螺絲徹底脫落，剩余的三顆螺絲無法承受百葉窗的重量。
整個鋁合金百葉窗向下傾斜了四十五度。
通風管道里的氣流猛地涌出，吹動了百葉窗的葉片。
葉片是薄鋁片，邊緣鋒利。
在氣流的沖擊下，一片長約十厘米、寬約兩厘米的鋁片，從百葉窗上斷裂脫落。
鋁片很輕，在氣流中翻滾、旋轉，像一片被狂風吹落的刀片。
它下墜的軌跡，正好經過鄭文淵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