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一道護身符。
有了這東西傍身，以后研究所再想上什么新項目，要錢要人要政策，都會順暢百倍。誰想來摘桃子，都得先掂量掂-量這塊國家級獎牌的分量。
他拿起那本記錄著獎勵決定的本子，又緩緩放下。
現在就把這個消息說出去？
不行。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這幫技術員剛剛才因為升職加薪而狂喜，再告訴他們有五個國家級大獎在等著，人心就散了，一個個都得掰著指頭算自己能分到多少功勞，年后上班的心思都沒了。
更何況，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變數都可能發生。
讓他們安安穩穩過個好年，比什么都強。
劉宇站起身，走到窗邊，將那部紅色電話的線重新理順。心里已經有了決斷。
這個年，注定不會平靜。
臘月二十八，一機部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
能容納上千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紅色的橫幅從二樓一直垂到主席臺，上面用宋體字寫著“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為實現我國工業現代化而奮斗”。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莊重而又熱烈的氣息。
各司、各局、各大直屬單位的頭頭腦腦們正襟危坐，手里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搪瓷缸子，眼神卻不時地瞟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個年輕人。
劉宇。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那里，背挺得筆直，與周圍一群普遍年過半百的領導干部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無比扎眼。
“老李，看見沒，那就是劉宇。今年咱們部能超額完成任務，還把輕工部和冶金部甩在身后，全靠他。”
“太年輕了……我兒子都比他大。真是沒法比啊。”
“聽說他搞出來的那個生產線，國防科工委那邊排著隊要，訂單都排到后年了。”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主席臺上，卓部長走到了發言席后。他清了清嗓子，臺下瞬間鴉雀無聲。
“同志們，”卓部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沉穩而有力。
“今天，我們在這里召開年終總結大會。”
“我很高興地向大家宣布，我們一機部，不僅全面超額完成了今年的生產和研發任務，更是再一次，成為了所有兄弟部委里，表現最亮眼的那一個！”
嘩——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卓部長抬手虛按，掌聲漸息。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定格在劉宇身上，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贊許。
“這份輝煌的成績，離不開在座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但今天，我要特別表揚一個單位，一個人。”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這個單位，就是工業研究所！”
“這個人，就是工業研究所的總工程師，劉宇同志！”
轟！
全場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瞬間聚焦在劉宇身上。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有人說，核工業部搞出了蘑菇云，是國之重器。我承認，那是我們國家的脊梁！”
卓部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
“但我要說，我們一機部工業研究所搞出來的數控機床和自動化生產線，就是為所有重器制造骨骼和血肉的機器！沒有它，再厲害的圖紙也是廢紙一張！”
“劉宇同志和他的團隊，用不到一年的時間，走完了西方國家十年才走完的路！他們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什么叫做‘自力更生’！什么叫做‘中國速度’！”
“所以，今年這功勞簿上，頭一功，必須記在工業研究所的賬上！記在劉宇同志的頭上！”
卓部長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現在，我宣布，授予工業研究所‘年度英雄集體’稱號，授予劉宇同志‘一機部特等勞動模范’稱號！”
“請劉宇同志上臺領獎！”
掌聲如海嘯般爆發，經久不息。
在一片熾熱的目光中，劉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上主席臺。
他從卓部長手中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錦旗和那枚金光閃閃的獎章，全場的閃光燈在這一刻瘋狂閃爍，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幕。
“說兩句吧，小劉。”卓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劉宇走到麥克風前，看著臺下那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謝謝部領導的肯定，謝謝同志們的支持。”
“這份榮譽，不屬于我個人。它屬于工業研究所的每一位同志。屬于三組車間里，為了一個零件精度熬白了頭的羅程組長。”
“屬于計算所機房里，為了一個算法爭得面紅耳赤的盧海教授；屬于每一個在崗位上默默奉獻，把汗水灑在這片熱土上的工人、技術員和研究員。”
“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我的話說完了。”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長篇大論。
但就是這幾句樸實無華的話，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都更能打動人心。
臺下，掌聲再次雷動。
坐在角落里的老周和老蔡，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年輕人，眼眶都有些濕潤。
他們知道，一個屬于劉宇的時代，一個屬于一機部工業研究所的時代，已經真正來臨了。
年終大會一散，一機部大院里的空氣都透著股喜慶勁兒。
各處室的干部職工手里都提溜著網兜，里面裝著帶魚、蘋果，條件好的還夾著兩瓶二鍋頭。辛苦一年，等到這就是這一哆嗦。
劉宇這邊更是豐收。
警衛員小張正往那輛黑色伏爾加的后備箱里搬東西。特供的中華煙、茅臺酒，還有兩腿金華火腿，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這可不是普通的年貨，這是部里給特等勞模的“小灶”。
周圍路過的人，眼神往這邊一掃，除了羨慕還是羨慕，但沒人嫉妒。人家那是憑本事給國家掙了臉面，這待遇，該得。
隨著發動機一聲低沉的轟鳴，劉宇靠在真皮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