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踏入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那彌漫全塔、溫暖柔和的琉璃佛光，以及空氣中殘余的淡淡異香。
塔外廣場上，萬千百姓目睹佛光自塔中漫出，驅(qū)散妖氛，早已跪伏一片，山呼萬歲，聲浪直透云霄——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佛骨顯圣、護佑大唐的至高祥瑞，然而，李顯及核心重臣的目光，只在僧伽身上停留一瞬，便無可避免地落在了佛光也未能完全掩蓋的遍地狼藉之上。
塔內(nèi)景象，堪稱煉獄！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尚未散盡的甜膩蠱毒余味，直沖鼻端，滿地伏尸，血泊蜿蜒，斷臂殘肢隨處可見。
李多祚倚著半截柱子，斷臂處血流如注；李思沖胸腹血肉模糊，氣息微弱；武三思化作血霧觸目驚心；而場中唯一還算站立的李千里，也是面色青黑，搖搖欲墜，全靠意志強撐。
李顯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韋后及時用力扶住，他才沒有軟倒。
他的嘴唇哆嗦著，巨大的驚駭、悲痛、茫然，還有一絲被眼前“神跡”與慘狀共同沖擊產(chǎn)生的虛弱暈眩，讓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韋后同樣是花容失色，眼中含淚，但比李顯稍鎮(zhèn)定了半分，她一邊用力攙扶皇帝，一邊急怒交加地看向李千里，又驚疑不定地掃過看似虛弱的太平公主，以及此刻正緩緩收勢的僧伽。
巨大的震驚和武三思暴死的沖擊，讓她一時間也失了方寸，不知該如何處理這遠超預料的爛攤子。
“皇后！鎮(zhèn)定！按臣說的做！”
一個低沉的聲音，通過傳音入密的功夫，精準地送入韋后耳中。
韋后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眼角余光，迅速瞥向身側(cè)后方半步——那里，站著一位身著紫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大臣。
他微垂著眼簾，仿佛也被眼前慘狀所懾，但韋后知道，正是他在說話。
中書令，宗楚客！
韋后最倚重的心腹智囊，亦是武三思生前在朝中的親密盟友。
韋后聽著耳邊口述，迅速鎮(zhèn)定下來，先是看向太平，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一絲“主持大局”的強硬：“鎮(zhèn)國太平公主！”
她刻意用了正式封號。
“你與梁王共負迎奉佛骨之責，如今塔內(nèi)慘狀如斯，梁王……梁王罹難，你須將方才變故，從實向陛下與本宮稟明！亂起何因？是何人作亂？梁王又是如何……如何遭了毒手？！”
她的目光如鉤，緊緊鎖住太平，同時余光也掃向陸長風。
陸長風眉頭輕挑，這一問，極其厲害，直接將太平推到了“第一責任人”和“第一目擊證人”的位置，若太平言語稍有差池，或與現(xiàn)場痕跡有出入，立刻便會引來質(zhì)疑。
而“亂起何因”更是直指事件定性——是外敵刺殺？是內(nèi)部叛亂？還是……有人借機鏟除異己？
這不像是韋后能問出來的……
陸長風心思電轉(zhuǎn)。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太平身上。
太平恰到好處“金蠶蠱毒發(fā)作”，猛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伸手捂住心口，氣息更加紊亂，顯得痛苦虛弱不堪。
陸長風心領神會，上前半步，擋在太平與韋后視線之間，躬身行禮，沉聲說道：“陛下，皇后，相王，諸位相公。公主殿下在方才亂局之中，先為妖人蠱毒所侵，后又遭萬毒元君瘟毒余波沖擊，體內(nèi)金蠶蠱毒反復，傷及心脈肺腑，此刻氣息逆亂，五內(nèi)如焚，實在難以清晰奏對。”
“微臣斗膽，請以公主府咨議參軍、內(nèi)衛(wèi)閣領陸長風之身份，據(jù)微臣親眼所見，代為稟奏方才情由，若有疏漏不清之處，待殿下稍緩，或可由僧伽大師及其他在場之人補充佐證。”
宗楚客目光微微一閃，落在陸長風身上。
此子反應好快，不僅瞬間接住皇后拋過來的難題，還用公主“傷情”化解了被直接逼問的壓力，更以退為進，爭取陳述主動，且言辭滴水不漏，太平手下，果然有能人！
李顯在韋后攙扶下，艱難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他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能聽明白的解釋。
陸長風得到默許，不再猶豫，開始敘述：“啟稟陛下，皇后，今日佛骨歸位寶塔之際，突有偽裝成胡商之妖人發(fā)難，高呼拜火教、大乘教口號，意圖搶奪佛骨，實則為行刺制造混亂。彼時場面大亂，賊人趁亂施放極樂峒‘幻欲迷仙蠱’，此蠱歹毒，能亂人心智，催發(fā)欲念，在場許多衛(wèi)兵僧眾皆受其害，相互廝打，丑態(tài)百出，乃至沖擊貴人……”
他將情況逐一說明。
場內(nèi)還有逐月七星、三思五狗幸存者，不能也不需要添油加醋。
反正只要咬死太平金蠶蠱發(fā)作，為迷仙蠱所傷，他為治病救人無暇幫忙，剩下的照實說，誰也挑不出毛病！
“……成王李千里，似以邪法操控了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右羽林將軍李思沖，配合賊人，全力圍攻梁王所在，混戰(zhàn)之中，萬毒元君肖常春突現(xiàn)相助梁王，但李千里不知從何處得獲神兵，梁王雖神功蓋世，有武皇欽賜‘負山甲’護體，然奸賊蓄謀已久，配合默契，又以邪藥催發(fā)死士自-爆襲擾……最終，梁王……梁王不幸為李千里以神兵偷襲得手……壯烈殉國！”
“……”
李千里扯了扯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陸長風將李多祚、李思沖摘了出去，只說是中了他的毒……
那他就必須為裂云劍圓謊。
他明白，這是交換。
陸長風還在繼續(xù)：“彼時蠱毒、瘟毒彌漫，場面徹底失控，幸而僧伽大師于千鈞一發(fā)之際，頌持真言，又有天佑大唐，佛骨顯圣，驅(qū)散毒霧，鎮(zhèn)壓狂亂，方使局勢未至徹底崩壞……公主殿下便是在混亂之初為蠱毒所侵，后又竭力護衛(wèi)佛骨所在，以致被諸毒交織引發(fā)舊疾，傷重如此。此即為微臣所見之大略。”
雖然我們在看戲，但這是因為保護佛骨。
至于怎么保護的，你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