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晨。
長安城東，春明門外，長亭。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準備停當，青黛正將最后的行李安置妥當，雪衣則好奇地站在車轅上，東張西望。
陸長風一襲青灰色勁裝，立于亭外，他氣色好了不少，眉宇間那絲因連日“操勞”而生的倦意已被蓬勃的精氣神取代，周身氣息愈發(fā)內(nèi)斂圓融，仿佛經(jīng)過一場極致的淬煉，修為隱隱又精進了半分。
亭內(nèi)，石桌旁，李令月正親手為他斟上最后一杯踐行酒。
她今日未著繁復宮裝，只一襲絳紫色常服，長發(fā)簡束，未施過多粉黛，但整個人卻仿佛被春雨徹底澆灌過的牡丹，呈現(xiàn)出一種從骨子里透出的明艷與光華。
她的臉色紅潤健康，眼眸清亮如水，顧盼間少了那份算計人心的銳利，多了幾分沉靜的屬于成熟女子的嫵媚風韻，只是靜靜-坐在那里，便自成一道令人無法移目的風景。
“潞州雖不遠，但秘境兇險，小心為上。”
李令月將酒杯推至他面前，聲音平和：“此行一切，你自決斷，若遇棘手難處，可傳訊于沿途‘四通柜坊’或官府驛丞，自會有人接應。”
陸長風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殿下保重。”
沒有更多言語，有些東西，早已不言自明。
他放下酒杯，對亭外侍立的驚鴻等人略一頷首，便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走向馬車，車輪緩緩啟動，駛離長亭，融入官道上的車馬人流……
不遠處，道旁柳蔭下，薛崇胤勒馬而立，遠遠望著涼亭方向。
他無法形容此刻心中翻涌的復雜滋味。
作為兒子，他當然為母親傷勢痊愈、甚至容光更勝往昔而感到由衷欣喜，母親安好，便是薛家與公主府的定海神針，但……那容光煥發(fā)的源頭，卻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薛崇胤并非迂腐之人。
母親貴為鎮(zhèn)國太平公主，青春寡居，武攸暨不過是塊體面的招牌，她有私生活，他并非不能理解。
然而，當對象是陸長風時，一切就變得截然不同。
此人太年輕，崛起太快，能力手段深不可測，更關鍵的是，母親待他，絕非對待高戩那般，視作可以隨手丟棄的玩具，從母親此刻那由內(nèi)而外的舒展與光華來看，陸長風于她，是“藥”，更是“癮”！
這便讓薛崇胤感到了本能的不適與警惕。
敵視嗎？談不上。
陸長風救過母親，對公主府亦有功無過，薛崇胤并非因亡父薛紹而心生怨懟——那些陳年舊事，他早已學會不去觸碰。
他真正憂慮的，是不可控的變數(shù)。
一個如此年輕、如此強大、又與母親建立了如此特殊親密關系的外人，對于薛家，對于公主府，究竟意味著什么？母親顯然已深陷其中，他作為長子，該如何自處？是防備，還是接納？
保護母親？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以母親的心智與武力，何需他來保護？
她分明是主動踏入，且甘之如飴。
最終，千頭萬緒只化作一聲壓在喉嚨深處的嘆息，無論如何，有一點是明確的：絕不可與此人交惡，不僅不能交惡，在母親態(tài)度如此明朗的情況下，他甚至需要主動釋放善意，極力維持表面，乃至實質(zhì)的和睦。
他不再看向官道盡頭，猛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沉聲對身旁一名心腹扈從吩咐：
“取紙筆來！”
片刻，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短信寫好。
薛崇胤檢查無誤，遞給扈從，語氣不容置疑：“速派快馬，送往潞州，面交二弟崇簡。告訴他，務必親閱，即刻依言行事，不得有絲毫延誤！”
信的內(nèi)容極其簡短，措辭卻罕見地嚴厲：
“崇簡吾弟：見字如面。陸先生不日將至潞州，凡有所需，盡力襄助，絕不可有絲毫怠慢，更不可與之起任何沖突。切記，切記！兄崇胤手書。”
他沒有解釋原因，但兩個“切記”，一個“絕不可”，已足以讓聰敏機變的二弟薛崇簡明白此事的分量。
望著信使絕塵而去的方向，薛崇胤目光幽深。
馬車早已消失，長亭內(nèi)，母親似乎仍獨自坐了片刻，方才起駕回城。
這個陸長風，當真不同……
潞州，別駕府邸。
這封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潞州別駕府中客房薛崇簡的房中。
薛崇簡與兄長容貌有幾分相似，氣質(zhì)卻更為跳脫靈動一些，他拆開信，目光掃過那短短數(shù)行字，眉頭微皺。
陸先生……陸長風。
這個名字近來在長安權貴圈中，已然不是秘密。
——鎮(zhèn)國公主府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客卿，來歷成謎，手段莫測，關于他的傳聞有很多，有人說他醫(yī)術通神，有人說他智計深沉，更有人提及，他與母親的關系，似乎非同尋常。
薛崇簡遠在潞州，耳目不及兄長靈通。
但也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如今，這個影子被母親派到了潞州，而兄長這封信，與其說是囑托襄助，不如說是一道嚴厲的警告。
絕不能開罪此人，甚至要主動示好。
“至于嗎？”
薛崇簡準備遵行，但感覺兄長有點過了。
正沉吟間，門外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什么至于不至于？崇簡，自個兒嘀咕什么呢？”
話音未落，房門已被推開。
來人一身月白色圓領常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春日新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開闊，顧盼間神采飛揚，自有一股昂揚英氣，正是當今相王李旦第三子，臨淄王，時任潞州別駕的——李隆基。
他步履帶風，人未至，聲先到，語氣熟稔親切：“躲這兒偷閑？方才我可是瞧見長安來的快馬了，馬蹄鐵都跑得燙手，可是姑母有新的示下？”
薛崇簡轉(zhuǎn)身，臉上已換上平日與表兄相處時的憊懶神色，帶著點無奈：“還能是什么，我兄長的‘諭令’，援兵已經(jīng)啟程，叮囑我務必‘周全接待’，不得有誤。”
“哦？”
李隆基眉峰一挑，饒有興致地在薛崇簡對面坐下：“能讓薛大郎特意飛馬傳書叮囑‘周全’的，定非尋常人物。來的是供奉閣哪位老先生？還是哪位擅破奇門遁甲的高人？”
“都不是。”
薛崇簡也坐下，隨手撩開衣擺，姿勢放松：“是府里那位新晉的紅人客卿，陸長風。”
“是他？”
李隆基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關于此人，他也有所耳聞，抬眼看向薛崇簡，笑道：“怎么，信里沒提點你，這位陸先生是何種人物？好讓咱們的薛二郎心里有個譜。”
“提了才怪。”
薛崇簡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無奈道：“我兄長還拿我當三歲孩童，一貫是只發(fā)話，不解釋，只說要我‘盡力襄助，絕不可怠慢’，不過……這位陸先生，近來在長安可是風頭無兩，都說他手段了得，連圣人那邊都掛過名號。母親此番派他來，可見對這處秘境，是上了心的。”
“姑母看重，自然是好事。只是……”
李隆基頓了頓，頗有些驚奇，沉吟道：“聽說這位陸先生，與你我年歲相仿？姑母派這么個援兵來，我倒真想見見他的本事了……畢竟，若真是武侯后人所造秘境，你我這份機緣，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同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