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fēng)緩緩收功，氣息因耗損而微喘。
他沉默片刻，如實(shí)道：“殿下，您此番真氣逆沖，已傷及心脈本源，此后需絕對靜養(yǎng)，萬不可再動心火，引動功法反噬。”
“心火？”
太平公主忽然低低地笑了兩聲，笑聲里是濃到化不開的自嘲與悲涼：“陸長風(fēng)，你醫(yī)術(shù)通玄，望聞問切已臻化境，難道……診不出本宮這‘心火’，究竟因何而起么？”
她終于，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面對他。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接著問出了第一個，也是最直白的問題：“本宮的容貌，比之洛清歌，如何？”
“……”
陸長風(fēng)知道，這是到了開誠布公的時候，索性也敞開天窗說亮話：“若只論五官樣貌，殿下與清歌，可稱春蘭秋菊，各有千秋。但若論威儀氣度，她自然遠(yuǎn)不及殿下。”
太平公主緩緩點(diǎn)頭，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她繼續(xù)問，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核對賬目：“那么，本宮的權(quán)勢，與她相比如何？”
陸長風(fēng)道：“殿下乃鎮(zhèn)國太平公主，一言可決無數(shù)人生死，清歌雖為天音門少門主，不過江湖一派，云泥之別。”
“本宮能調(diào)動的資源、財富、人脈，與她相比又如何？”
“殿下坐擁帝國核心資源，富可敵國，網(wǎng)羅天下英才，清歌所能及者，不過門派積累與江湖情分，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一問一答，十分清晰
太平公主聽完，臉上的平靜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極細(xì)微的裂痕。
那不是怒，而是一種更深邃的、混合著荒謬與痛楚的澀然。
她輕輕點(diǎn)頭，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是啊。容貌，本宮不輸她。權(quán)勢、財富、所能給予你的一切助力……本宮樣樣遠(yuǎn)勝于她。”
她抬起頭，那雙看透人心的鳳眸，直直刺入陸長風(fēng)眼底，問出了那個最終的問題：“可是陸長風(fēng)，為什么？為什么你對那個樣樣不如本宮的洛清歌，可以趨之若鶩，相伴山野，溫柔以待？而對本宮……對你口中樣樣都‘更強(qiáng)’的本宮，卻始終敬而遠(yuǎn)之，避之唯恐不及？”
她頓了頓，仿佛在替他尋找理由，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實(shí)，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冰冷的了然：“是因為本宮的身份？公主之尊，成了負(fù)擔(dān)，還是因為……本宮嫁過人，養(yǎng)過面首，在你眼里，早已是殘花敗柳，不如那冰清玉潔的洛大家，干凈？”
“……”
陸長風(fēng)心頭一震，猛地抬頭。
萬萬沒想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將自己最不堪的、也是世人私下非議最多的污點(diǎn)，親手剖開，擺在他面前。
這已經(jīng)不是質(zhì)問，更像是一種自我凌遲。
陸長風(fēng)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自毀的平靜，知道此刻任何虛偽的安慰都是更大的侮辱：“是，也不是。”
陸長風(fēng)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繞彎。
他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誠懇，沒有任何閃躲：“殿下，若論‘干凈’二字，我陸長風(fēng)同樣算不得什么冰清玉潔之人，并無資格以此評判他人。我真正在意的，并非過去，而是過去所昭示的‘未來’。”
太平公主眼睫微顫，靜靜聽著。
“薛紹是你的駙馬，曾與你恩愛。張昌宗、高戩之流，也曾是你的入幕之賓，風(fēng)光一時。”
陸長風(fēng)的聲音很平穩(wěn)，像是在分析一局棋：“可他們的結(jié)局呢？或死，或如玩物般被你賞玩、乃至轉(zhuǎn)贈、丟棄，在你的權(quán)力與意志面前，他們的悲喜、去留，乃至生死，似乎都變得……很輕。”
他看著她，目光清澈見底，也帶著一絲清晰的疏離：“殿下，我敬畏你的力量，也欣賞你的才智。但正因如此，我更敬而遠(yuǎn)之。我遠(yuǎn)的不是你‘不干凈’，而是擔(dān)心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一枚‘棋子’或一件‘藏品’。今日或許新鮮，明日厭倦了，我會被置于何地？是與后來者比較長短，還是成為某項交易中的添頭？”
“我孑然一身，所求不過一份清晰與自在。與洛清歌，是江湖相逢，心意相通則聚，緣盡則散，干凈利落。與你……”
他搖了搖頭，淡淡道：“那便不是兩個人的事了。我沒興趣玩金屋藏嬌的游戲，宮殿很美，但規(guī)則由你制定，生死榮辱，或許只在你一念之間。這樣的‘未來’，我自問……消受不起，也無意踏入。”
太平公主靜靜地聽著，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蒼白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
她眼中那點(diǎn)強(qiáng)撐的平靜終于徹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無力與荒謬感。
原來，她最強(qiáng)大的倚仗——她的權(quán)力、她的地位、她操控他人命運(yùn)的能力——恰恰是他逃離她的根本原因。
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他眼里，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風(fēng)險源頭。
她以為他只是介意她的過去，卻原來，他忌憚的是她整個存在的方式。
他對她的世界報以最大的警惕。
良久，她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疲憊：
“我……明白了。”
“原來在你眼里，我這個人，連同我所擁有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場……令人避之不及的風(fēng)險。”
她抬起頭，眼中是一片被冰水澆透后的清明與決絕。
那決絕里，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般的自我放棄。
“好。陸長風(fēng)，你說得對。本宮……太‘重’了。”
她撐著軟榻，緩緩站起身，雖然腳步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為自己、也為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劃下了新的界限：
“那么，我們便將它‘變輕’。”
“即日起，沒有公主與客卿，只有李令月，和陸長風(fēng)。”
“我們之間，只留兩樣！其一，是眼前共同的危局與敵人，韋后、宗楚客、嶺南暗流、靈氣復(fù)蘇、天下大世……這些，你與本宮，利害相連，此乃公義，亦是私利，你為我助力，我予你重賞！”
她頓了頓，氣息微促，卻更添決絕：“其二……若你偶爾也覺得，這副皮囊尚可入目，那么，在某些時候，此地，此刻，你可將本宮只當(dāng)作‘李令月’，而非‘太平公主’。僅止于此，不涉他念，不論將來。”
她迎著他震驚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此間事，出門即忘，他日你若覺此事無趣，隨時可去，不必知會，同樣，若本宮覺得倦了，也會明言。”
“如此……”
她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冰冷的空茫：“夠‘輕’了么？陸先生……可愿暫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