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幾乎前后腳,又一名內衛入內:“殿下,聽雪樓值守來報,陸咨議亦有消息送回!言‘不日回府’!”
找到了?平安?
殿內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松,不少人暗自舒了口氣。
太平公主緩緩轉過身,臉上卻沒有半分輕松,她的目光落在第二份匯報上,確實是陸長風的筆跡,聲音聽不出情緒:“送陸長風書信回來的,是誰?”
“回殿下,是范陽張氏張埱公子。”
那內衛道:“他說是在終南山游玩時,被一陌生老者叫住,轉達此信。”
陌生老者?轉達?
如果說之前,她還存著一絲“他們或許真有不得不隱匿行蹤的要事”的僥幸,那么此刻,這遲來了整整五天,且通過如此敷衍的方式送回的“平安”信,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她所有的理智推斷。
不是要事。
不是遇險。
是整整五天,他與另一個女子在一起,忘乎所以!
直到此刻,才像是忽然想起,還有這么個地方,有人在等,于是隨意打發了個路人,捎來一句輕飄飄的“不日歸”。
此前種種,霎時涌上心頭:她放下身段的暗示,她精心的布置,她那些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婉轉心思……換來的,是他禮貌而疏離的回避。
她太平公主,在李唐天下何等尊崇,在他眼里,卻仿佛不及那個……那個以色藝事人、即便頂著“清倌人”名頭也終究是青樓女子的洛清歌!
巨大的、令人眩暈的落差。
前所未有的、直擊驕傲的挫敗。
緊接著,是更洶涌、更無法控制的……惱火。
一種被徹底忽視、輕慢、乃至羞辱的火焰,猛地從心底竄起。
“一個青樓女子……一個藝伎!!!”
太平臉上的面具終于出現裂痕,一絲扭曲的、混合著痛楚與暴怒的神色浮現,體內原本就因心緒激蕩而隱隱不穩的《紫薇天心訣》真氣,在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洪流沖擊下,徹底失去了控制!
“嗡——”
她周身華服無風自動,一股無形卻狂暴的氣勁猛地炸開,桌案上的文書筆墨被盡數掀飛,離得近的幾名內衛悶哼一聲,被氣浪推得踉蹌后退。
“滾……都給我滾出去!!!”
一聲再無法壓抑的厲喝從她喉中迸出,像是某種受傷野獸的咆哮。
驚鴻臉色劇變,疾呼:“殿下!凝神靜氣!”
但已來不及了。
太平公主身體一晃,猛地抬手捂住了心口,臉色由白轉金,又由金迅速褪成一片死灰,她牙關緊咬,卻仍有一縷刺目的鮮血從嘴角溢出,在她那身華貴無比的朝服前襟上,暈開一小朵觸目驚心的暗紅。
“殿下!!!”
驚鴻搶上前去,卻被太平周身那混亂、暴走的真氣狠狠彈開。
太平公主拄著身旁的檀木大案,勉強站穩:“出去。”
這一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方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沒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
終南山,清泉別院。
月華如練,院中空地上,篝火噼啪作響。
陸長風卷起衣袖,專注料理著一只肥嫩的野雞。
他手法嫻熟,以山間尋來的野蔥、姜塊、幾味兼具香氣的草藥細細填滿雞腹,再用荷葉、黃泥層層包裹,埋入篝火余燼之中。
這正是來自醫典獎勵的“蓉兒廚藝”中,一道看似粗獷實則至味內蘊的功夫——叫花雞。
火候的掌控,香料與藥材的微妙平衡,盡在此間。
洛清歌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長發松松挽起,抱膝坐在一旁鋪開的厚氈上,火光映亮她柔和的側臉和那雙追隨陸長風動作的眼眸,眼中滿是好奇、依賴,與甜得化不開的情意。
“長風,你這手藝,當真比許多酒樓大師傅還厲害。”她輕聲開口,語帶笑意:“是從前行走江湖時學的么?”
陸長風拿著樹枝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攬住她肩頭,另一只手撥弄著炭火:“算是吧,一位故人所授,等會兒讓你好好嘗嘗這人間美味。”
洛清歌順勢依偎進他懷里,滿足地輕嘆一聲。
靜默片刻,她望著跳躍的火焰,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悵惘:“明日……就得回去了,真想和你在這山里,多待些時日。”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可我知道不行。你背后多了藥王谷,還有個袁天罡趕著你走,我也有天音門少門主的身份……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悉心栽培,從未拘束過我什么,我總不能因為一己私情,就拋下一切……”
她語氣里沒有抱怨,只有對現實的清醒認知:“還有陽落山,禽語術至關重要,一定能幫上你!我去把它拿到手……你放心,這回一定小心,帶上師叔,讓她跟我們一起。”
陸長風沒說什么,親了親她的額頭。
洛清歌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件事,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微微湊近他耳邊,氣息溫熱:“話說回來……長安城里那位公主殿下,她……真的就這么算了?不再強留你了?”
陸長風手上撥弄炭火的動作未停,點了點頭:“從這幾日風平浪靜,并未通緝或者徹底撕破臉來看,她應當是沒說假話。”
洛清歌瞥他一眼,哼道:“可她找我們也找得很用力呢,幸好此地足夠偏僻,你的輕功又絕頂,來去無蹤,沒讓人發現痕跡,不然啊……”
她拖長了音調,話未說完,意思卻已明了。
不然,恐怕沒這么容易清凈。
陸長風聞言,低笑一聲,側過頭看她,火光下,她微揚的下巴和靈動的眼眸顯得格外生動,他忽然收緊攬著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放下樹枝,溫熱的掌心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好了,夫人。”
陸長風唇角微勾,笑道:“良宵苦短,山風漸涼……叫花雞還得等一會,咱們,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正事?”
洛清歌一時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下意識地重復:“什么正……”
話音未落,陸長風已俯下身,洛清歌腦中“嗡”地一聲,瞬間明白了他所謂的“正事”意指何處。
“你……!”
未盡的話語被堵了回去。
篝火“噼啪”爆響,火星升騰。
洛清歌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嗚,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卷走了所有思緒,她臉頰緋紅,耳根發燙,最初那一點點羞赧和象征性的輕推,迅速軟化,變為順從,繼而化作更熱情的回應。
“回……回屋里去……” 洛清歌氣息不穩地輕喃。
陸長風低笑一聲,將她打橫抱起:“遵命,夫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遵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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