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刀剁了,實在是太便宜他了。
就得留著慢慢玩。
李志明奉命,前往錢謙益府邸。
按《大明律》,太醫(yī)院奉旨為大臣診病,不收診金。
藥材由生藥庫支取,銀錢走惠民局核賬。
說白了,就是公費(fèi)醫(yī)療。
可大明,向來是人情社會。
奉命而來不要錢,你也得“意思意思”。
你要是不意思意思,太醫(yī)回稟皇帝時,那“意思”可就變了。
好壞全在太醫(yī)一張嘴。
他說你淤堵,讓你吃三天巴豆,你受得了么?
他說你沒病,那就是欺君罔上。
可要是意思到位,哪怕看出你沒病,也能給你開個溫補(bǔ)方子,皆大歡喜。
這,就是官場。
當(dāng)太醫(yī)院首座李志明親自上門時,外人一片唏噓。
“陛下對錢大人,當(dāng)真是另眼相看啊。”
“李大人親自前來,這可是天大的皇恩。”
當(dāng)錢謙益聽到消息,差點(diǎn)尿褲子。
普通太醫(yī),咬咬牙,意思個十幾二十兩也就算了。
可這是太醫(yī)院首座。
怎么也得五十兩。
他家里窮成什么樣了?
九百兩銀子,那是要撐三年多的。
這一下沒了五十兩,肝疼,膽疼,哪哪都疼。
客套完畢。
李志明把完脈,睜眼。
“錢大人身體康健,并無病灶。
下官這就回稟陛下。”
錢謙益一把拉住。
“李大人……再仔細(xì)看看。
在下確實身體欠佳,精神不濟(jì),尤其是這內(nèi)里……”
說話間,極其自然地遞過去一張銀票。
五十兩。
李志明一看面額,臉色一冷。
“錢大人,這是何意?
下官奉旨行事,分內(nèi)之責(zé)。
這般行徑,豈不是壞了下官的名聲?”
錢謙益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嫌少!
可這話他沒法明說。
真要讓李志明回去說一句,“錢謙益無病裝病”。
黃道周、楊嗣昌那幫人,能立馬參他一個欺君之罪。
他一咬牙,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一百兩,塞了過去。
李志明當(dāng)即瞪眼。
“錢大人這是為何?”
說著,慢條斯理地扯下腰間一枚“玉佩”。
說是玉佩,實則是一塊玻璃仿玉。
“若是錢大人看上了下官這塊名貴玉佩,直言便是。
下官雖才疏學(xué)淺,也懂得成人之美。”
錢謙益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
這他媽是明搶。
最后,只能點(diǎn)頭。
“是……在下確實看中了李大人的玉佩,還望李大人割愛。”
李志明擺手。
“同朝為官,何談割愛。
此玉佩乃工部定制,市價九百兩。
錢大人既然喜歡,在下原價轉(zhuǎn)讓便是。
絕不多取一文一厘。”
九百兩。
正好九百兩。
你多大鞋,我多大腳。
這事簡單得很,就不必勞煩五城兵馬司指揮,李若璉了。
錢謙益的笑臉如同便秘。
可他還不得不買。
“多……多謝……李大人成全。”
李志明笑呵呵接過銀票,點(diǎn)了一遍,又點(diǎn)了一遍。
“哪里哪里,同僚之間,自當(dāng)相互照拂。
下官這就開藥,祝錢大人早日康復(fù)。”
等李志明心滿意足地離開后,錢謙益蒙頭鉆進(jìn)被子,一聲慘嚎。
大明的賤人,太多了。
我的銀子。
我的祖宅。
我還要在京城熬三年。
吃什么?
喝什么?
活成這個鳥樣,不如死了算了。
還沒發(fā)泄完,又一件“幸事”落在了他的頭上。
他被人告了。
大明,大臣是有柴薪銀的。
宣德年間定下的規(guī)矩。
各級官員,按隨從皂吏配額,折銀代役,發(fā)放柴薪銀。
比如二品官員,配額十二人。
一年柴薪銀一百四十四兩,閏年一百五十六兩。
專門用來買柴火。
罰俸,只罰俸祿。
不包括柴薪銀這類雜補(bǔ)。
可現(xiàn)在的戶部尚書是,畢自嚴(yán)。
錢謙益出差都不給報銷的主。
柴薪銀?
想屁那?
本來有九百兩,柴錢一旬一結(jié),毫無問題。
可現(xiàn)在,那九百兩被李志明一把全掏空了。
賣柴的,都是貧苦人家出身。
原本挑著新柴進(jìn)了錢府,笑呵呵等著結(jié)賬。
結(jié)果……沒錢。
京城規(guī)矩,上次送的柴,下次結(jié)。
只要質(zhì)量沒問題,就不會差錢。
可這一回,錢府是真沒錢。
賣柴的一家老小等米下鍋,偏偏現(xiàn)在明刊鬧得厲害,百姓維權(quán)意識極強(qiáng)。
于是,挑著柴,直接去了五城兵馬司。
“請大人為小人做主,討回血汗錢。”
有人告狀,必須受理。
哪怕被告是禮部右侍郎。
天子腳下,不能官官相護(hù)。
可大臣顏面,還是要顧的。
于是,五城兵馬司指揮李若璉,親自登門。
沒帶衙差問罪,已經(jīng)是給足了面子。
可問題是,錢謙益一文錢也拿不出來。
真的一文都沒有。
他可以對天發(fā)誓。
李若璉看著眼珠通紅,嘴角帶血的錢謙益。
“既然如此,只能以物抵了。
也好保全大人體面。”
當(dāng)天。
五城兵馬司的人,搬空了錢府里的家具。
一共賣了,十一兩零四百文。
給賣柴的,四百文。
沒錯。
錢謙益欠的只是四百文。
剩下的十一兩被五城兵馬司扣了。
受理告狀要不要銀子?
安撫苦主是不是得吃頓飯?
派人來你府上搬家具,不給點(diǎn)辛苦費(fèi)?
你算算。
不多不少。
正好十一兩。
一文不差。
錢謙益一直強(qiáng)壓著的那口老血,終究還是噴了出來。
血濺在被褥上,他卻連抬手擦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陛下是從哪里得知了此事,震怒非常。
堂堂朝廷禮部右侍郎,朕之肱骨,竟被砍柴百姓狀告?
成何體統(tǒng)!
圣旨隨即下達(dá)。
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錢謙益看著圣旨,忽然笑了。
活不成了。
他抹掉嘴角血跡,看向錢謙貞。
“快……派人去山東。
找瞿式耜,瞿兄,救急。”
瞿式耜,是他最鐵的朋友。
甚至可以說是死黨。
當(dāng)初瞿式耜身陷絕境,他以為此人必死無疑。
卻沒想到,他不但活著出來了,還一躍接掌山東巡撫。
錢謙益沒有去恭賀,也沒有送行。
因為這是他為自己準(zhǔn)備的一張底牌。
底牌,怎能輕易動用?
除非……真的快要死了。
這一口血噴出來后,錢謙益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陛下自登基以來的言行,一幕幕在腦中閃過,如走馬燈一般。
越看,越覺得熟悉。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忽然之間,他悟了。
這回是真的悟了。
縱觀陛下的行事風(fēng)格,以及朝堂上,那一支支看不見的“回旋鏢”。
他發(fā)覺,陛下一直都是在用你的話,治你的罪。
所以,只要反著來,就能立于不敗之地。
楊嗣昌不是想讓他出使科爾沁嗎?
那他就主動請命出使科爾沁。
以陛下的脾氣,必定駁回。
再比如,云南即將用兵。
只要他態(tài)度堅決,死活不去云南,只求留在京城。
那陛下十有八九,會直接把他踹去云南。
越想,錢謙益越興奮。
做官嘛,終究還是得揣摩圣意。
圣意揣摩透了,日子自然就有盼頭。
說實話,他早就想回江南了。
秦淮河上的畫舫,煙雨中的燈影。
……
太醫(yī)院。
李志明,原本是個不假辭色的老學(xué)究。
家傳嚴(yán)謹(jǐn),家教森嚴(yán)。
可自從來了京城,他交了幾個朋友。
第一個是,曹化淳。
第二個是,畢自嚴(yán)。
第三個則是,遠(yuǎn)在瓊州折騰青霉素的吳有性。
最重要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和魏忠賢,很聊得來。
那個傳聞中,臭名昭著的九千歲,真正接觸下來,才發(fā)現(xiàn)并沒那么壞,也沒那么討厭。
替魏忠賢針灸腰疾時,這位九千歲雖然不能出口成章,但對事情的看法,卻往往一針見血。
很多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總有種讓人豁然開朗的感覺。
曹化淳也不錯。
雖是太監(jiān)之身,卻行事大開大合,有股子豪邁。
而戶部尚書畢自嚴(yán),更是能在他被公務(wù)折騰得焦頭爛額時,一語點(diǎn)破關(guān)鍵。
吳有性雖遠(yuǎn)在瓊州,卻每月必有書信。
正是在這幾位“朋友”的熏陶下,這位濃眉大眼的老學(xué)究,變了。
若在從前,打死他也不可能明白,陛下讓他去給錢謙益看病,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更不可能在談笑之間,把錢謙益最后的九百兩銀子,瓜得干干凈凈。
老話說得好。
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
只不過,他這幾位朋友,在外人看來,沒一個是好貨。
曹化淳。
吳有性。
畢自嚴(yán)。
魏忠賢。
哪個是善類?
……
京城,茶樓二層。
海蘭珠一襲淡杏色蒙古長袍,銀線繡成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腰間系著銀灰軟帶,三顆圓潤的綠松石嵌在其上。
綠松石下,垂著三串小巧銀鈴。
微風(fēng)一動,清脆作響。
她站在樓上,興奮又好奇地望著下方與草原截然不同的繁華。
轉(zhuǎn)身時,銀鈴再響。
“明漪。
我喜歡大明。”
她是真的喜歡。
她崇拜曹明漪,而曹明漪也極喜歡她。
兩人一見如故,很快成了朋友。
“喜歡明刊里的故事。
喜歡大明的美食。
喜歡透過玻璃窗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喜歡茉莉花味道的香水。
更喜歡……大明的熱鬧。”
她在曹明漪對面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塊番梨罐頭,送入口中。
“也喜歡這個。”
她笑得很甜。
像嘴里的罐頭一樣甜。
番梨,又叫鳳梨。
也叫王梨、旺梨、黃梨。
瓊州叫菠蘿。
在崇禎元年,這東西并不稀罕。
儲存時間長,是南方進(jìn)貢京城最多的水果之一。
年初,崇禎已下令兩廣、福建,擴(kuò)大種植。
最多兩年,大明鳳梨產(chǎn)量,將暴漲數(shù)十倍。
曹明漪笑了笑,從布包中取出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
“這是我讓工部匠人做的小玩意。
送給姐姐。”
海蘭珠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好漂亮!”
那是一座小巧精致的木雕小樓。
三層高,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真希望草原上,也能有這樣漂亮的房子。”
曹明漪點(diǎn)頭。
“會有的。
但需要一個前提。”
海蘭珠疑惑。
“什么前提?”
曹明漪神秘一笑。
“這個問題,只有陛下能回答。
姐姐不是一直好奇,陛下為何能創(chuàng)造出明刊嗎?
明日我要入宮稟奏。
不如,姐姐與我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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