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公主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陸長風,看著他輕描淡寫地將一個致命的破綻補全,將一個可能引發朝野震蕩的危機,轉化為一場足以鞏固皇室權威的神跡……一股洶涌的悸動撞向心頭。
是茅塞頓開的恍然,是棋逢對手的快意。
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許久未曾體驗過的、名為“安心”的感覺。
仿佛只要有他在,再兇險的棋局,也能找到破局之法。
這份智謀與從容,讓她欣賞,更讓她心動。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更深的無奈與氣悶。
她貴為鎮國太平公主,權傾朝野,卻似乎永遠無法真正將這個人握在掌心,他就像一陣風,能為她帶來清涼,驅散迷霧,卻從不肯為她停留——“恥隨桃李”!該死的“恥隨桃李”!!!
太平暗暗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也從未如此后悔——后悔自己過往那些肆意妄為、縱情聲色的歲月。
那些曾被視作風流韻事的面首,那些為鞏固權力而放任的流言,此刻都成了橫亙在他面前,一道由她親手筑起的、無法逾越的高墻。
她就像一個在泥濘中行走已久,早已習慣了污濁的人,忽然看到了一輪清澈皎潔的明月,心生向往,卻發現自己滿手污穢,連伸手都成了一種褻瀆。
那份因洞悉一切而產生的無力感,比任何政敵的攻擊都更讓她感到刺痛。
陸長風并沒發現她的異狀,還在興致勃勃完善自己的計劃:“之后,還可以安排一些‘虔誠百姓’和僧人跪拜歡呼,宣揚:‘佛祖顯靈!偽寶歷劫,真身不染!’諸如此類,然后您可以定性:此為佛骨舍利不愿與殺戮同行,自行擇主顯圣!徹底奪回話語權,到那時,刺客和武三思都成了襯托佛骨神異的背景板,皇室則是神跡的見證者和護衛者,顏面無損,反得加持!如何?”
即便在高武世界,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修煉。
就像原主在陸長風穿越之前,身處長安,行醫閭巷,即便如此,也沒見過多少高來高去的俠客,仍將飛天遁地、排山倒海視作傳說。
同理,百姓看不出真假,但能認得“神跡”。
不管是它是不是偽造的,都能為皇室的顏面添磚加瓦,也能起到一點安定人心的作用。
陸長風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抬頭一看,卻發現太平有些走神。
“殿下?”
“……此計甚妙,具體細節,容后再議。”
太平公主緩緩吸了一口氣,將翻涌的心緒強行壓下,再抬眼時,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儀與冷靜,只是那眸光深處,終究是留下了一抹難以化開的黯然:“其二,是有一個特殊的病人,想問問你的看法。”
“病人?”
陸長風奇道:“什么病人?”
“當朝太子,李重俊。”
太平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觀察著陸長風的反應:“他近來憂思過甚,郁結于心,以致驚悸怔忡,夜不能寐,尚藥局屢次診治,收效甚微。”
她略一停頓,點出了其中的關鍵:“太子處境尷尬,你當知曉。他非皇后所出,與安樂公主明爭暗斗不休,儲位早已岌岌可危。你若出手救治,無論成敗,都勢必徹底觸怒安樂。我那侄女,被她父皇母后嬌縱慣了,行事可比武三思更加無所顧忌。”
這番話,看似在陳述利害,實則將太平復雜矛盾的心緒暴露無遺。
于私心,她樂見陸長風與安樂交惡,畢竟前幾日九韶樂府雅集,安樂幾乎明牌表示了對陸長風的欣賞與青睞;但另一方面,她又深知安樂被逼急了會何等瘋狂,陸長風樹敵已多,她不愿見他再陷險境。
而于公,她身為太子姑母,本應與太子同氣連枝,但她內心深處,與相王李旦、侄兒李隆基更為親近,對于庶子出身、性情又有些急躁的太子,其實并不怎么上心。
此刻將這個難題拋給陸長風,既是咨詢醫術,也是一次微妙的政治試探,更夾雜著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私心……
陸長風聽說過這個太子,他的情況確實尷尬。
此時韋后正做著她婆婆的夢,準備當第二個武則天,對李重俊這個不是自己生的野孩子很討厭;武三思也做著他姑姑的夢,李重俊無疑是前進路上的絆腳石;安樂公主做著她奶奶的夢,一直想當皇太女,自然不喜歡這個太子。
總之。
從韋后、武三思、安樂公主甚至上官婉兒,所有李顯身邊的人,都看他不順眼。
安樂公主更是稱呼他為“賤奴”,而李顯聽之任之,毫無反應。
就這種生存環境,能不憂思過甚、郁結于心嗎?
這樣的人,救不救?
“救!”
陸長風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莊重神色,慨然道:“醫者父母心,豈能因畏懼權貴而見死不救?太子乃國之儲君,身系天下安危,如今沉疴在身,臣既知曉,自當竭盡全力,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他語氣沉痛,眼神堅定,儼然一副心系社稷、不計個人安危的忠臣義士模樣。
這番大義凜然的話語在瑤光殿內回蕩,任誰聽了都要動容。
然而,在他那正氣凜然的表象之下,內心想的卻是:“送上門的貴人病患,還是當朝太子!這要是治好了,《貴人醫典》的獎勵還不得拿到手軟?說不定能開出什么了不得的丹藥或者功法,安樂公主?哼,債多不壓身,反正已經跟武三思不死不休了,再多一個被寵壞的公主又如何?這險,值得冒!”
太平公主看著他這般毫不猶豫、正氣沖霄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見識過太多人的虛偽與算計,卻從陸長風的眼神中看不到絲毫作偽。
太平眸光微動,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知是欣賞更多,還是無奈更甚。
“你……”
她紅唇微啟,最終只是化作一句聽不出情緒的囑咐:“既然你意已決,本宮也不便阻攔,只是安樂那邊,你需萬分小心。”
“殿下放心。”
陸長風拱手,依舊是那副坦蕩無私的模樣:“不知太子現在何處?病癥拖延不得,何時方便讓臣前往診治?”
趕緊的!
我已經迫不及待刷獎勵了!
太平是五星半,這個太子就算再怎么不受寵,畢竟身份地位在這,不是五星,也得四星半吧,這可是行走的寶貝啊!
太平公主看著他這副“急人所急”的樣子,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又說不出了所以然來,只當他是醫者仁心,或是想借此機會結交儲君,便道:“人已在府中,此刻就在靈樞院靜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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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太子李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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