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走出十方秘牢，外界陽光正好。
秘牢之上，便是那景致清幽的金鱗池館。
一池碧水畔，那座熟悉的懸空水榭靜靜佇立。
四周輕紗曼舞，依稀可見一個風華絕代的身影端坐其中。
太平公主今日顯然是精心妝扮過的。
一身流霞錦制成的宮裝長裙，裙裾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鳳凰暗紋，在陽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云鬢高綰，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額間貼著精致的花鈿，眉眼間描畫得恰到好處，既不失鎮國公主的雍容華貴，又平添了幾分明艷-照人。
她顯然是專程在此等候，而非偶然興起。
見到陸長風從假山石徑中轉出，太平公主并未讓驚鴻通傳，而是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朝他那個方向輕輕招了招，唇角噙著一抹淺淡而真切的笑意。
那姿態，不像公主召見臣屬，倒像是知己好友看到了約定之人，隨意而熟稔。
“……”
陸長風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才幾天，這女人一天變一個態度。
一開始幫她治傷，她還挺拘謹，好像還有點自艾自傷的樣子，幾天過去，拘謹少了許多，但還是很規矩，仍保持著基本禮儀。
直到前兩天，好像什么心結打開，她在他面前幾乎完全拋開了那些繁文縟節，言笑舉止愈發隨意，仿佛時光真的倒流，不但青春依舊在，連年輕女子該有的明媚與鮮活，也都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就如此時此刻。
這轉變來得太快，連陸長風這般心思縝密之人，一時也參不透她這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陸長風走近水榭，依禮躬身：“臣，參見殿下。”
“不必多禮，坐。”
太平公主聲音柔和，隨即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那座位上早已備好了青玉棋盤，黑白雙子分盛于剔透的琉璃缽中。
太平公主道：“閑來無事，手談一局。”不等陸長風拒絕，她已落下一枚黑子，輕笑著補充：“陸卿近來對觀想圖頗感興趣？是修為遭遇瓶頸了吧。”
陸長風干脆點頭：“是。”
太平公主目光在他臉上流轉一圈，帶著一種隱秘的笑意：“短短月余，陸卿一躍而至先天巔峰，底蘊非凡啊……”
陸長風總感覺她這笑容帶著點深意，一時想不起因為什么。
太平已經收回目光，切入正題：“【神農嘗百草】乃藥王谷鎮門之寶，本宮既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早已向谷主百草君求取，百草君師承藥王，一代仁人志士，也愿意借閱，奈何此圖如今不在他手里……而在他師姐‘毒手藥仙’姜離處。”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棋子，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姜離突破大宗師有望，需此圖助力，百草君便將圖交給了她，姜離又在半年前外出尋藥修煉，至今未歸……兜兜轉轉，倒是讓陸卿久等了。”
這是真辦事的。
陸長風聽得出她并非虛言搪塞。
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這份辦事的態度和效率，已然難得。
他拈起一枚白子，既然人家如此盡心，那下個棋也無妨，權當道謝了，隨手落于星位，說道：“殿下費心了。機緣之事，強求不得，能夠讓百草君答應借閱，已經足夠，姜離前輩既是為突破閉關，那做晚輩的等等也無妨。”
可你……真的是‘晚輩’嗎？
太平抬眼打量陸長風，唇角微勾：“陸卿性情高潔，不做讒佞之臣，不為玩物喪志之事，本宮向來欣賞，自然不會強求。既然尋常對弈難入陸卿法眼……”
她眸光一閃，帶著幾分狡黠：“不如這樣，陸卿少時曾以彩棋為生，想必對此道別有心得。從今往后，你我對弈便以下彩棋為約——不拘金銀俗物，只以彼此所需為注。”
她輕輕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語氣悠然：“今日這局，若陸卿勝了，本宮便送你一份不虛【神農嘗百草】的觀想圖，雖不能契合《神農琉璃功》，但對你身上這股風云之氣，有絕大助益！若本宮僥幸贏了一子半目……”
她故意頓了頓，見陸長風抬眼看來，才慢條斯理道：“只需陸卿答應，日后每次診常安脈時，多留一炷香的時間……給我做個按摩博士。”
她盡量把最后四個字說的云淡風輕，但耳尖還是紅了。
按摩博士，唐代從九品下官方職官，位居典藥之下。
負責的是導引、按蹻以及筋骨損傷方面的診療。
靈樞院中就有專門的按摩博士，但她非要陸長風給她按……
陸長風一時百感交集，有好幾次，他幾乎都忍不住動心了，這樣風華絕代又位高權重的女子，用出這樣的小詭計，只為與他多些接觸，是個男人都忍不住……除非這女子是唐朝公主。
不過，拋開這些有的沒的不談，只論彩棋本身，這個賭注可謂巧妙至極。
不涉權勢，不傷體面，卻恰好戳中了陸長風難以拒絕的軟肋。
——他現在精氣神極為旺盛，距離四境宗師只差凝意成相之法！
只要拿到觀想圖，借前人之意境淬煉自己的神識，使“神”與“氣”合，融三寶為一，就能凝練意境，突破宗師，真正躋身高手行列，也省得畏畏縮縮，連出個門都要易容，這日子真特么過夠了！
這位公主殿下，當真是將人心拿捏得恰到好處。
閑了這么些天，她的那些招兒全用我身上了……
陸長風頗有些哭笑不得，抬眼正對上太平期待的眸子。
“殿下這個彩頭，倒是別致。”
陸長風深吸口氣，指尖白子穩穩落下：“那臣，便卻之不恭了。”
陸長風那句“卻之不恭”落入耳中，太平公主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心湖如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圈圈難以抑制的漣漪。
成了。
他終究還是入局了。
于她而言，這局棋的輸贏，從此刻起已不再重要。
她精心設下此局，耗費心神揣摩他的喜好與需求，拋出那足以讓任何武者心動的“觀想圖”為餌，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提出那般……近-乎撒嬌的賭注。
所求的，從來就不是棋盤上的勝負。
她要的，是他肯坐下來，與她在這方寸紋枰之間，共度一段只屬于彼此的時光。
要的是他那句“卻之不恭”，和這份心照不宣的應允。
輸？
太平公主眼波流轉，落在陸長風專注研判棋局的側臉上，心底泛起一絲隱秘的、帶著些許傲然的輕笑。
她擁有整個帝國最富庶的封邑，掌控著遍布天下的梅花內衛，庫中奇珍異寶堆積如山，麾下能人異士數不勝數，只要他愿意留在她的棋局里，她擁有的這一切，足夠支撐她“輸”上一輩子！
今日輸一幅觀想圖，明日便可輸一部失傳秘籍，后日再輸一株千年靈藥……
她有無數的籌碼，可以慢慢陪他玩下去，直到他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她給予的一切，習慣到……再也離不開這盤由她主導的棋。
“陸卿，請。”
她壓下心頭翻涌的思緒，聲音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柔和，指尖黑子隨之落下。
陽光透過輕紗，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光潔的榭內地板上，交織在一處。
太平公主看著棋盤上逐漸鋪開的局勢，又抬眼看了看對面凝神思索的陸長風，唇角那抹笑意愈發深了，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慵懶，對她來說，這盤棋從陸長風落座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