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掃了一眼。
最前面的幾位老者,皆是斗宗巔峰。
護衛統領,斗宗二星。
這等陣仗,說是迎接,其實也是在亮肌肉。
曹穎先一步下了飛舟。
她今日穿得正式,一襲絳紫長裙,發髻高挽,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
幾名老者立刻迎上前,態度恭敬:
“大小姐。”
曹穎微微頷首,側身讓出身后緩步走下的沈文。
“這位便是姑爺,沈文沈宗師。”
她聲音平穩,語氣卻帶著理所當然的親昵與維護。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文身上。
玄袍,玉冠,胸前八品煉藥師徽章在日光下流轉著暗金色澤。
面容年輕,氣度卻沉靜從容,看不出半點局促或自矜。
幾位老者對視一眼,齊齊躬身:
“見過沈宗師。”
沈文微微抬手,算是還禮。
“諸位不必多禮。”
聲音平淡,沒有刻意放軟,也沒有倨傲。
幾名老者心中暗暗點頭。
這等氣度,不是裝出來的。
一行人穿過城門,向內城行去。
沈文落后曹穎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
青石鋪就的主街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多是藥材、丹藥、煉器物什相關。往來人流不絕,其中不乏斗王、斗皇。
更深處,能感知到數道隱晦而沉凝的氣息——那是曹家的斗尊。
沈文沒有仔細探查,只是掠過。
但已足夠。
曹家明面上的斗尊,至少五指之數。
這還不算那些閉關不出的老祖級人物。
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曹穎側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看出什么了?”
沈文同樣低聲:“人多。”
曹穎唇角微彎,沒再說話。
內城深處,一座古樸的殿宇隱在蒼翠林木之間。
殿門敞開,內里隱約透出溫潤的丹香。
引路的老者在殿門外駐足,躬身道:
“大小姐,姑爺,老家主在內相候。”
曹穎點頭,推門而入。
沈文隨她身后,踏入殿中。
殿內陳設極簡。
一張寬大的烏木書案,幾架堆滿卷軸的書架,墻角燃著一爐淡雅的靈檀香。
書案后,坐著一位灰袍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須發如銀,面容清癯。他正低頭翻閱一卷丹方,聞聲抬起頭來。
正是曹天雄。
沈文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不是因為對方氣息深沉,恰恰相反。
曹天雄周身斗氣波動平穩,卻遠稱不上雄渾。
以他的年歲和曹家資源,這份修為,只能說是尋常。
二星斗尊。
而且這氣息的圓融程度……沈文幾乎是立刻判斷出來。
根基不穩,多半是服用丹藥堆疊上來的。
尋常煉藥師,大抵如此。
煉藥術才是主業,修為夠用就行。
斗氣不足,便以丹藥補足。
境界不夠,便以丹藥堆疊。
曹天雄抬眼,目光越過曹穎,落在沈文身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八品宗師。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丹方,淡淡開口:
“坐。”
曹穎拉著沈文在下首落座。
有侍女上前奉茶,然后無聲退下。
殿門在身后輕輕闔上。
曹天雄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不急不緩地開口:“曹家這一輩,出挑的無非三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
“曹單,天賦尚可,心性不夠,擔不起大事。”
“曹休,勤勉有余,才情不足,七品頂了天。”
最后,他看向坐在沈文身側的曹穎。
“只有這丫頭。”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驕傲。
“是有望摸到八品門檻的。”
曹穎垂眸,沒有說話。
沈文亦未接話。
殿中安靜了一瞬。
曹天雄收回手,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沈文臉上。
“可惜,曹穎也嫁為人妻。曹家年輕一輩,難堪大任!”
“這便是老夫尋你的理由,老夫可以讓你享有曹家繼承人的待遇。”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
“曹家的資源,人脈,情報網,藥材渠道,丹藥調配權……你需要什么,曹家便給你什么。”
他頓了頓。
“只有一個條件。”
沈文抬眼。
“老爺子請說。”
曹天雄看著他,一字一頓:
“往后你與穎兒的孩子,第一個,需姓曹。”
話音落地。
殿中那縷淡淡的檀香,似乎凝滯了一瞬。
沈文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驚愕,也不是憤怒。
只是眉頭輕輕蹙起,像遇上了一件意料之外、卻也不算太意外的麻煩。
他沒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曹穎卻已開了口。
“爺爺。”
她的聲音很穩,“我與夫君的第一個孩子,是嫡子。”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曹天雄。
“嫡子,怎么可能姓曹?”
曹天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責備,也沒有惱怒。
只是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悵然。
他看著自己從小帶大的孫女,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維護與堅定,忽然有些恍惚。
當年那個扎著雙丫髻、追在他身后問“爺爺這株藥為什么要用文火”的小丫頭。
如今已嫁作人婦,胳膊肘拐得理直氣壯。
曹天雄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目光緩緩移向沈文。
那目光里沒有逼迫,也沒有期待。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等他的回答。
沈文與他對視。
片刻后,沈文站起身,對著曹天雄拱手一禮。
動作端正,語氣平穩:
“此事,沈文做不到。”
曹天雄挑眉。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失望,只是用那雙沉淀了近百年的眼睛,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曹家繼承人所代表的能量,”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你知道有多大嗎?”
他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
“丹塔三巨頭執掌外塔,林老怪坐鎮小丹塔。”
他看向沈文。
“但丹塔真正的根基,是我曹家與丹家這兩棵盤根錯節數百年的老樹。”
“外塔長老會換了一茬又一茬,小丹塔的席位也有更迭。”
“唯有曹、丹二姓,從丹塔立塔之日起,便從未斷過傳承。”
他沒有再說下去。
意思已經足夠明白。
曹家的支持,不是尋常助力。
那是可以讓沈文在這丹域真正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