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離開?”
姜年的問題在傾斜的通道里回蕩,帶著金屬扭曲的刺耳背景音。
王主管癱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墻壁上凸起的管線支架,臉色慘白得像平臺外漂浮的冰山。
兩個破曉組織的入侵者已經爬起來,但通道傾斜的角度超過三十度,站立都困難。
“看那里!”第二個入侵者突然指向通道盡頭。
傾斜讓原本隱藏在天花板里的一個檢修口露了出來,蓋板已經半脫落,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通風主管道。”王主管喘息著說,“直徑一米二,直通上層平臺外圍。”
“能走嗎?”第一個入侵者問。
“理論上能,但管道里可能有……”王主管的話沒說完。
通道又劇烈震動了一下,傾斜角度增加到三十五度。所有人都向低處滑去,姜年單手抓住一根裸露的電纜才穩住身體。
“沒時間挑了!”第二個入侵者率先沖向檢修口,縱身跳起抓住邊緣,翻身鉆了進去。
第一個入侵者緊隨其后。
“走!”姜年抓起王主管,推著他往前。
王主管爬進管道時笨手笨腳,差點滑下來。姜年在下面托了一把,自己也跳上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隱約透來應急燈的綠光。空氣渾濁,彌漫著粉塵和燒焦絕緣皮的味道。
“往哪邊?”前面傳來入侵者的聲音。
“向上!”姜年說,“平臺在向東南傾斜,上層西北側應該還有結構支撐。”
四人開始在管道里爬行。
管道壁很滑,結了一層薄冰。每爬一步都要用力摳住接縫處,手指很快就凍得麻木。
“還有多久爆炸?”王主管喘著粗氣問。
姜年看了眼戰術手表上秦老同步的倒計時:“一分四十七秒。”
爬在前面的兩個入侵者突然停住。
“怎么了?”姜年問。
“前面堵了。”第一個入侵者用手敲了敲管道壁,發出沉悶的回響,“冰,至少半米厚。”
“能破開嗎?”
“需要工具。”
姜年從戰術背心里掏出高頻振動刃,調到最大功率。刀刃發出低沉的嗡鳴,在黑暗中亮起淡藍色的微光。
“讓我來。”
他擠到前面,將刀刃刺入冰層。
冰在高溫下迅速融化,但速度不夠快。
突然,整個管道開始劇烈顫抖,不是震動,而是某種規律的脈動。
“是能量脈沖!”王主管聲音發顫,“節點要連鎖爆炸了!”
姜年咬牙,振動刃又深入幾分。冰層裂開蛛網般的縫隙,但還沒有完全貫通。
“我來幫忙。”第一個入侵者掏出一個小型等離子切割器,藍色電弧噼啪作響。
兩人同時作業。
冰層迅速消融,露出后面的金屬管道壁。
“三十秒!”王主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破開了!”
最后一層冰被熔穿,冷空氣涌進來。但外面不是通道,而是一個巨大的設備間。
姜年探頭出去。
設備間有十幾米高,中央是三個并排的圓柱形容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霜。四周墻壁上布滿了儀表和管線,大部分都已經停止運行。
最重要的是,設備間另一頭有一扇門,門上亮著“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識。
“跳!”姜年率先躍下。
四米落差,落地時膝蓋傳來刺痛。舊傷還沒好全。
兩個入侵者跟著跳下,動作專業得多。王主管猶豫了一下,閉眼跳下來,被姜年接住。
“門!”第二個入侵者沖向出口。
但門是鎖著的。
姜年掏出從老刀那里拿到的綠色權限卡,貼在識別面板上。
外面是平臺最底層的邊緣區域,再往外就是傾斜的冰海。狂風裹挾著冰屑灌進來,溫度驟降到零下四十度。
而最讓人絕望的是,這里根本沒有逃生艙。
只有一段向外延伸的金屬棧橋,盡頭懸在半空,下方三十米是翻涌的黑色海水和浮冰。
“逃生艙在哪兒?”第一個入侵者抓住王主管的衣領,“你說底層東側有逃生艙!”
“是、是有!”王主管哆嗦著,“但這里是底層西側!我們跑錯方向了!”
“回頭!”第二個入侵者轉身要往回沖。
但設備間的門突然自動關閉,鎖死。透過觀察窗,能看到里面三個圓柱形容器表面開始發紅,霜層迅速融化。
“它們要炸了!”王主管癱坐在地,“那是備用冷卻劑儲罐,一旦過壓爆炸……”
“找掩護!”姜年吼道。
沒有掩護。
棧橋是懸空的,設備間即將爆炸,唯一的遮蔽是棧橋邊緣一圈低矮的護欄。
“下水!”第一個入侵者突然說。
“什么?”
“跳海!冰水能緩沖爆炸沖擊,總比在這里被炸碎強!”
姜年看向下方。
黑色的海水在翻涌,浮冰互相撞擊,發出嘎吱的巨響。水溫至少零下五度,人掉進去最多三分鐘就會失溫。
但確實比留下來強。
王主管扒著護欄,腿抖得像篩子:“我不會游泳……”
“憋氣就行!”姜年一把將他推下去,緊接著自己也翻過護欄。
三秒后,冰冷刺骨的海水吞沒了全身。
上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即使在水下,也能感覺到沖擊波穿過水體,推得他翻滾了好幾圈。碎片和冰渣雨點般砸進海里,在周圍激起無數氣泡。
姜年奮力向上游。
破開水面時,他大口吸氣,冷空氣灼燒著肺部。環顧四周,海面上漂著大量碎片和油污,遠處平臺正在緩緩傾斜,火光從多個缺口噴涌而出。
“王主管!”他喊道。
“這、這里……”幾米外,王主管扒著一塊浮冰,臉色青紫,嘴唇不停顫抖。
姜年游過去,把他推到更大的一塊浮冰上。
“他們呢?”王主管問。
姜年看向四周。
大約二十米外,兩個入侵者也浮出水面,正游向一塊浮冰。他們的裝備顯然有防水功能,動作比姜年從容得多。
“箱子!”第一個入侵者喊道,“箱子還在嗎?”
王主管這才想起銀色手提箱,手忙腳亂地檢查。箱子還在他懷里,密封性很好,沒有進水。
“給我!”入侵者開始往這邊游。
“待著別動!”
雙方對峙了幾秒。
突然,更大的爆炸從平臺深處傳來。
這次不是悶響,而是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平臺從中部斷裂,上半部分緩緩傾倒,砸進海面,激起十幾米高的浪濤。
浪頭拍來,所有人都被淹沒。
姜年死死抓住浮冰,等浪頭過去才重新浮出水面。王主管嗆了好幾口水,趴在冰面上咳嗽。
兩個入侵者也被沖散了,但很快重新匯合。
“看那邊!”第二個入侵者突然指向平臺殘骸方向。
斷裂處,幾個球形的逃生艙彈射出來,劃過拋物線落入遠處的海面。緊接著,更多逃生艙彈出,像散落的珍珠。
“有人逃出來了。”姜年喃喃道。
“我們的任務失敗了。”第一個入侵者聲音冰冷,“但至少,箱子還在。”
他再次看向姜年:“最后一次機會,把箱子交出來,我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如果我說不呢?”
“那就一起死在這里。”第二個入侵者抬起手,手里握著一個遙控器,“我們的裝備里有炸藥,足夠炸碎這塊浮冰。冰海零下四十度,沒有浮冰,你們撐不過十分鐘。”
姜年盯著那個遙控器。
王主管抓緊箱子,聲音顫抖:“給、給他們吧……我們打不過……”
沉默。
只有寒風的呼嘯,和遠處平臺殘骸燃燒的噼啪聲。
“箱子可以給你。”姜年緩緩說,“但儲存模塊我要留著。”
“儲存模塊已經毀了。”
“那是我要操心的事。”
兩個入侵者對視一眼。
“可以。”第一個入侵者說,“把箱子扔過來。”
姜年看向王主管:“給他。”
王主管咬牙,用力將手提箱扔了出去。箱子在空中劃過弧線,被第一個入侵者穩穩接住。
“檢查。”第二個入侵者說。
箱子打開,里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數據存儲單元,還有一塊獨立的加密芯片。第一個入侵者快速掃描,點點頭:“算法完整。”
“很好。”第二個入侵者收起遙控器,“交易完成。祝你們好運。”
兩人轉身,準備游向遠處另一塊更大的浮冰。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海面下突然亮起一團幽藍的光。
光芒迅速擴大,將周圍幾十米的海水都染成詭異的藍色。水溫急劇上升,浮冰開始融化。
“什么東西?”王主管驚恐地問。
姜年低頭看向水下。
光芒源頭在深處,至少二三十米。但隱約能看到,那是一個巨大的、規則的幾何形狀,正在緩緩上升。
“是錨點!”王主管尖叫,“樁基的錨定裝置!平臺炸了,但錨點還在啟動!”
話音未落,海面突然隆起。
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大金屬結構破水而出,帶起滔天浪濤。它呈正六邊形,表面覆蓋著復雜的能量紋路,此刻那些紋路正發出刺眼的藍光。
兩個入侵者也被這景象驚呆了。
“看來平臺的自毀程序沒有完全生效。”第二個入侵者快速分析,“樁基的錨定裝置是獨立系統,平臺爆炸反而觸發了它的緊急啟動協議。”
金屬結構完全浮出水面,高度超過十五米。它像一座微型鋼鐵島嶼,靜靜懸浮在燃燒的平臺殘骸旁邊。
更詭異的是,結構中央打開了一個圓形的入口,里面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王主管瞪大眼睛,“接入通道!錨點在召喚鑰匙!”
“鑰匙?”姜年皺眉。
“錨點需要生物密鑰才能完全激活。”王主管語速飛快,“平臺的系統里預設了你的基因標記特征!它把你認成鑰匙了!”
幾乎同時,姜年感到胸腔深處傳來熟悉的悸動。
“遠離不了。”姜年盯著那個入口。
他的身體正在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不是被控制,而是本能的渴望,像沙漠中的人看到綠洲。
“阻止他!”第一個入侵者突然喊道,“如果他激活了錨點,組織的三角定位系統就完成了!”
兩人同時舉槍。
但已經晚了。
姜年縱身躍入海中,不是游向浮冰,而是游向那個巨大的金屬結構。
“姜年!回來!”王主管喊道。
子彈射入水中,但在水下速度大減,被姜年輕易躲開。他全力游動,標記系統在體內奔涌,提供著超常的力量和速度。
三十米距離,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金屬結構邊緣有臺階,他爬上去,站在入口前。
白光從里面涌出,溫暖得不像北極的寒夜。他能感覺到,里面有什么在呼喚他。
“姜年!別進去!”秦老的吼聲幾乎震破耳膜,“那是個陷阱!錨點會徹底激活你的標記系統,到時候你就再也無法擺脫組織的控制!”
“如果我不進去呢?”姜年喘息著問。
“錨點會持續釋放召喚信號,你的同步率會一直上升,直到徹底失控。”秦老聲音苦澀,“而且……而且根據我們剛破解的數據,這個錨點連接著另外兩個。一旦這個激活,另外兩個也會同步啟動。”
“三角定位完成。”
“對。”秦老頓了頓,“歸墟的坐標就會被鎖定。到時候,組織可以隨時打開通道。”
姜年回頭看了一眼。
海面上,王主管趴在浮冰上,兩個入侵者正在朝他游去。遠處,逃生艙像螢火蟲一樣散落在海面,有些已經打開,幸存的技術員們站在艙頂,茫然地望著燃燒的平臺。
更遠處,天邊開始泛白,極光在夜空中緩緩舞動。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他可能看不到日出。
“秦老。”姜年平靜地說,“儲存模塊里的數據,能傳回基地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解密。而且模塊損壞嚴重,我不確定能恢復多少。”
“盡力。”姜年深吸一口氣,“另外,告訴白首長和楊教官……”
他頓了頓。
“謝謝。”
說完,他轉身走進白光。
入口在身后關閉。
金屬結構開始下沉,緩緩沒入海中。藍光逐漸收斂,最后消失在海面下,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他進去了。”王主管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