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光陰，在緊張的籌備與暗流涌動中倏忽而過。
北地的天空依舊是一種沉郁的灰藍色，寒風卷著最后幾片枯葉，在新都北平嶄新而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皇宮，紫禁城尚未正式啟用，但巍峨的宮墻與連綿的殿宇已初具規(guī)模，沉默地矗立在北方清冷的空氣中，帶著一種近乎肅殺的威嚴。
一處靠近宮墻東北角，地勢略高的鐘樓廢址上，兩道人影迎風而立。
正是太子朱標與左相葉凡。
朱標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臉色被寒風吹得有些發(fā)白，但眼神卻比往日更加銳利、沉靜。
他手指向前方下方，那座在冬日稀薄天光下顯得格外宏大的宮殿群落。
“老師，您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
“以奉天門為界，前朝三大殿區(qū)域，乃大典核心，亦是將來朝會議政，權(quán)力象征之所。”
“胡惟庸所安插之人，雖分散各處衛(wèi)所、衙門，但其關(guān)鍵節(jié)點，據(jù)這幾日多方驗證與內(nèi)線密報，指向明確?！?br/>他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依次劃過幾個方位。
“午門當值侍衛(wèi)副統(tǒng)領(lǐng)，有一人是曹震舊部心腹，雖職級不高，但掌部分宮門鑰匙與夜間巡查令符?！?br/>“左掖門輪值的一隊軍士，其隊正與王弼有姻親之誼，且此人貪財，已被暗中掌握把柄?！?br/>“武備庫東側(cè)哨樓，以及通往內(nèi)廷西長街的幾處通道口，也有張溫、韓政等人早前安插或近期拉攏的校尉、暗樁?！?br/>“這些位置……”
“看似不起眼，散落各方，但一旦有事，他們能在最短時間內(nèi)，以平亂、護駕，傳遞緊急軍情等名義，向奉天殿快速匯聚！”
“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突擊力量，若與其他外圍布置里應(yīng)外合，頃刻間便可控制殿前廣場，隔絕內(nèi)外！”
寒風卷起他貂裘的衣角，獵獵作響。
葉凡靜靜聽著，目光隨著朱標的指引，落在那一個個被點出的位置上。
宮闕深深，殿宇重重。
那些看似平常的崗哨、通道，在太子的剖析下，頓時變成了棋盤上一個個帶著殺氣的棋子。
他心中亦在快速推演。
不錯，這些位置選得刁鉆，既有一定的職權(quán)便利，又不過分顯眼，確實是行險一擊，控制中樞的佳選。
胡惟庸與那些淮西勛貴，在軍中經(jīng)營多年，這份滲透與布局的能力，不容小覷。
“殿下洞察入微，此等隱患，確為心腹之患?！?br/>葉凡沉聲道：“不知殿下有何應(yīng)對之策？”
朱標轉(zhuǎn)過身，直面葉凡，臉上并無太多擔憂之色，反而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wěn)。
這種沉穩(wěn)，并非盲目自信。
而是源于周密的準備與逐漸增長的掌控力。
“老師放心，學生既已窺破其謀，豈能無備？”
“這幾處關(guān)鍵位置，學生并未打草驚蛇，去動那些明面上的胡黨爪牙。”
“而是……以充實新都宮禁防衛(wèi)，加強各要害處巡查為名，從隨行北上的東宮衛(wèi)率及早期安排入新都的人手中，遴選了一批絕對可靠的新人?！?br/>“這些人，每一個的身份背景，學生都命人反復核查，上溯三代，旁及姻親師友，確保身家清白，與淮西集團絕無瓜葛，且對朝廷，對父皇，對東宮，忠心不二?！?br/>“他們已被以補充缺額，協(xié)同演練等名義，安插進了這幾處關(guān)鍵位置的日常輪值或協(xié)防序列中。”
“人數(shù)不多，但足夠精悍，且占據(jù)了有利的觀察與反應(yīng)位置?！?br/>葉凡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不動原有人員，避免打草驚蛇。
安插看似不起眼的新人，實則是最鋒利的刀刃。
占據(jù)協(xié)防位置，既不離核心太遠，又不直接沖突，便于突然發(fā)難。
太子這一手，深得“潤物細無聲，藏刀于袖”的精髓。
“他們的任務(wù)很明確，”
朱標繼續(xù)道，語氣斬釘截鐵，“平日只觀察，記錄，傳遞消息，絕不妄動。”
“一旦……一旦局勢有變，胡黨之人果真異動，企圖向奉天殿匯聚或控制宮門要道，他們便可在第一時間，以‘制止混亂，保護孤與父皇’之名，出手挾制甚至清除這些叛黨爪牙！”
“打亂其步驟，為外圍我等主力行動爭取最關(guān)鍵的時間！”
他說完，目光炯炯地看著葉凡，仿佛在等待老師的評斷，又像是分享自己精心策劃的成果。
葉凡迎著太子的目光，心中感慨萬千。
眼前的儲君，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知在文華殿誦讀經(jīng)典，在朝堂上恪守仁德，甚至有些過于寬仁的年輕太子了。
北疆的陰謀，遷都的漩渦，胡黨的步步緊逼，還有自己有意無意的引導與陛下那近乎殘酷的錘煉。
這一切，如同最猛烈的爐火，正在將這塊璞玉，淬煉成一把即將出鞘的君王之劍?。?br/>他能看到陰謀的脈絡(luò)，能制定周密的應(yīng)對，能不動聲色地安插自己的力量，能清晰地下達果斷的指令……
這份成長，遠超預(yù)期！
“殿下思慮周詳，安排妥當?！?br/>葉凡緩緩開口，“不動聲色，暗藏鋒銳，后發(fā)制人?！?br/>“此乃上位者御下破局之正道。”
“胡惟庸等輩，自以為謀劃深遠，卻不知殿下早已洞若觀火，張網(wǎng)以待?！?br/>“如此一來，宮內(nèi)這一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便算是穩(wěn)住了?！?br/>得到葉凡的肯定，朱標眼中閃過一抹亮色，緊繃的肩膀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收斂神色，問道：“老師，宮內(nèi)隱患既已初步控住，外圍各節(jié)點布置也大致就緒?！?br/>“依您看，我們是否……該將遷都事宜籌備大體就緒的情況，奏稟父皇了？”
“請示圣駕啟程的具體時日？”
葉凡略一沉吟，點頭道：“時機已至，新都宮室、衙署接收查驗已畢，防務(wù)布置心中有數(shù)，沿途接應(yīng)，百官安置等細則也已擬定。”
“殿下可具表詳陳，奏請陛下欽定吉日，啟蹕北遷?！?br/>“如此，方能將各方注意力，正式引向遷都大典本身，亦讓我等后續(xù)諸多安排，順理成章。”
“學生也是如此想?！?br/>朱標頷首，望向南方金陵的方向，眼神復雜。
“是時候了，這場大戲，該拉開幕布了。”
就在兩人商議既定，準備離開這高處風口時，一陣略顯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自鐘樓殘破的石階下傳來。
緊接著，一個鵝黃色的身影裹著雪白的狐裘，有些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在樓梯口。
明艷的小臉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
正是臨安公主朱靜鏡！
“葉凡！太子哥哥！”
她一眼就看到并肩而立的兩人，眼眸立刻彎成了月牙，提著裙裾小跑過來，狐裘的絨毛在風中顫動。
她先是對朱標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福：“見過太子哥哥?！?br/>隨即，目光便全然落在了葉凡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與雀躍。
“我到處找你呢！”
朱靜鏡語氣嬌憨，帶著點小小的抱怨，“你不是答應(yīng)今天下午，陪我去城西那個新開的集雅齋看看嗎？”
“聽說那里有許多從江南來的新奇玩意，還有北地的皮影戲班子！”
“嬤嬤們都說那里熱鬧，不讓去，可你答應(yīng)過我的！”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拽了拽葉凡青色官袍的袖口。
動作熟稔，全然不顧旁邊還站著太子。
朱標見狀，眼中掠過一絲溫和的笑意，微微搖頭，對葉凡道：“老師既有約在先，便快去吧。”
“五妹怕是等急了?！?br/>“遷都奏表之事，學生稍后便回行在草擬，再請老師過目?！?br/>葉凡對朱靜鏡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也有些無奈。
但看她眼中滿滿的期待，寒風中也跑來尋自己，心中微暖。
他先是對朱標拱手：“殿下，那臣先告退。”
然后才轉(zhuǎn)向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公主，語氣放緩，帶著些許安撫：“公主殿下，臣記得?！?br/>“只是此處風大，殿下怎地親自尋來了？”
“讓宮女通傳一聲便是?！?br/>“她們走得慢，我怕你又被太子哥哥拉住說正事，忘了時辰嘛！”
朱靜鏡嘟了嘟嘴，隨即又綻開笑容，“現(xiàn)在就去，好不好？再晚些，聽說皮影戲最精彩的那出就要開演了！”
葉凡點點頭，對朱標再次致意，便任由朱靜鏡輕輕拉著他的袖口，轉(zhuǎn)身向樓梯口走去。
朱靜鏡還不忘回頭對朱標揮揮手：“太子哥哥，我們先走啦！”
朱標微笑著頷首，目送兩人一前一后走下鐘樓。
妹妹嬌俏活潑的身影與老師挺拔沉穩(wěn)的背影，在這蕭瑟的宮墻背景下，構(gòu)成一幅溫馨的畫面。
然而，當他目光再次投向腳下那片沉寂而暗藏機鋒的龐大宮殿群時，那點溫馨，瞬間被凜冽的寒風與沉甸甸的責任感吹散。
他獨自立于高處，玄色貂裘在風中鼓蕩！
下方，是即將迎來驚天巨變的帝國新都。
南面，是即將啟程北上的父皇與滿朝文武！
暗處，是胡惟庸與淮西勛貴們蠢蠢欲動的殺機。
而身邊，是他必須守護的至親與必須實現(xiàn)的謀劃！
“是該奏請父皇了?！?br/>他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北地的寒風之中，再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