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zhuǎn)身走出巷子。

路過一家小賣部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板娘正在門口擇菜。看見陳諾，她動作停了停。

“姑娘，”老板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買水嗎？”

陳諾會意，走過去：“買一瓶。”

她付錢時，老板娘壓低聲音說：“你剛才去的那家……姓李。死了一個老頭，兩個兒子。老頭是氣死的，大兒子是車禍，小兒子……是自殺。”

“自殺？”陳諾一驚。

“說是自殺。”老板娘眼神閃爍，“但街坊鄰居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

老板娘搖頭，不肯說了。她只是嘆口氣：“姑娘，聽我一句勸，這事別管了。你管不了，也拍不了。那些人……惹不起。”

“哪些人？”陳諾追問。

老板娘不說話了，低頭繼續(xù)擇菜。

陳諾知道問不出什么了。

她拿著水走出小賣部，站在臟亂的街道上，看著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為什么老太太會恐懼？

為什么鄰居們都不敢說？

為什么兩個兒子，兩個死于意外，一個自殺？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強拆了。

陳諾拿出手機，想給方敬修打電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說過，要她自已去看，自已去想。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再走走。

城中村不大，但很亂。

違建的棚屋擠在一起，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頭頂。路邊有孩子在玩泥巴，衣服臟兮兮的；有老人在曬太陽，眼神空洞。

陳諾走到村口，那里有個公告欄。

公告欄上貼滿了各種通知，社區(qū)活動，政策宣傳，還有一張已經(jīng)褪色的城中村改造項目規(guī)劃圖。

規(guī)劃圖很漂亮，高樓大廈，綠化帶，商業(yè)中心。

和眼前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

陳諾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圖右下角的小字，雍州市城市投資集團。

她拿出手機，拍了下來。

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姑娘。”

陳諾回頭，是剛才那個中年男人。他不知什么時候跟了出來，站在不遠處。

“大叔？”陳諾走過去。

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低聲說：“李嬸家的小兒子……不是自殺。”

陳諾心臟狂跳：“那是……”

“是被打死的。”中年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半夜，家里闖進來人，按著頭往墻上撞。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警察來了，說是自殺，撞墻自殺。”

他說著，眼睛紅了：“那孩子才二十二歲，剛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照顧他爸。他怎么會自殺？”

陳諾握緊手機，指尖發(fā)白。

“開發(fā)商是誰？”她問。

中年男人搖頭：“不知道。只知道來頭很大。拆遷隊的人說，是市里領(lǐng)導(dǎo)的親戚。”

市里領(lǐng)導(dǎo)的親戚。

這七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在陳諾心上。

她想起方敬修說過的話，雍州本地的一位大人物，事情鬧大了，對他沒好處。

原來是這樣。

不是普通的開發(fā)商，是大人物的親戚。

所以可以強拆，可以打死人，可以壓下去。

因為權(quán)力在保護他們。

“姑娘，”中年男人看著她，眼神里有絕望，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你要是真能拍……就拍吧。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們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你要小心。那些人……真的會殺人。”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背影佝僂，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陳諾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風(fēng)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塵土，撲在她臉上。

她忽然明白了方敬修說的“真實性”是什么，不是站在高處俯視的憐憫，是走進塵土里，感受那種絕望，那種無力，那種連憤怒都被恐懼淹沒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