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譏諷。
是鄙夷！
“潮裔文明？”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語氣像是在咀嚼一塊早就腐爛的東西。
“呵?！?/p>
“一群沉溺在安逸里的——廢物。”
這句話，鋒利得幾乎要割開海水。
宿炎并沒有動怒，只是微微瞇起眼睛：
“看來，你們對淺層世界的潮裔人——”
“意見很大?！?/p>
維戈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
“意見？”
“何止是意見！”
“那是憤怒！是恥辱！”
他的聲音在深海中回蕩，低沉而壓抑：
“一群拋棄歷史的人。”
“一群忘記先輩責任的人。”
“我到現(xiàn)在都想不明白——”
“當初的前文明，是怎么做出的決定。”
“為什么會讓那樣一群人——”
“去承擔文明存續(xù)、繼續(xù)開拓發(fā)展的重任！”
這一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所有人的心里。
宿炎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文明存續(xù)？”
“繼續(xù)開拓發(fā)展？”
維戈深吸了一口氣。
仿佛在壓住某種，積壓了上百年的情緒。
“沒錯?！?/p>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大災變之后?！?/p>
“陸地崩解?！?/p>
“海平面全面上升?！?/p>
“整個星球——再也沒有可以立足的陸地?！?/p>
“我們的先輩文明，站在滅絕邊緣。”
他抬手，指向腳下這片五萬米深的黑暗：
“為了活下去。”
“為了讓文明不至于徹底斷絕?！?/p>
“前文明的人做了一個選擇?！?/p>
“他們將一部分人——”
“改造為更適合深海極端環(huán)境生存的形態(tài)?！?/p>
“也就是我們?！?/p>
“承壓者?！?/p>
他頓了頓，又冷冷地補了一句：
“承壓文明。”
隨后，他的目光投向上方，仿佛能穿透五萬米海水：
“而另一部分人?！?/p>
“被改造為適合淺層水世界生存的形態(tài)?！?/p>
“能夠接觸光。”
“能夠呼吸較低壓力的水域?！?/p>
“他們——”
“就是你們現(xiàn)在看到的潮裔人。”
維戈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
“我們承壓文明，在地底?！?/p>
“在暗無天日、隨時可能被水壓撕碎的環(huán)境里?！?/p>
“為淺層世界，提供建材。”
“提供能源?！?/p>
“提供文明延續(xù)所需的一切基礎。”
“而他們呢？”
他冷笑一聲，幾乎咬牙：
“他們住在浮城?！?/p>
“曬著光。”
“享受安逸?！?/p>
“然后——”
“把先輩的歷史，當成累贅?！?/p>
“把文明的責任，當成過時的包袱?！?/p>
“甚至連‘大災變’這個詞，都不愿再提?！?/p>
維戈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比怒吼更重：
“這是背叛?！?/p>
“是對先祖的背叛?！?/p>
“也是對整個星球未來的背叛！”
宿炎沉聲問道：
“我們在和潮裔文明交流時，他們也提到了‘大災變’?！?/p>
“但當時，他們明顯在回避這個話題。”
“而你這邊，也反復提到了大災變?！?/p>
“那么——”
“什么是大災變？”
維戈怔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失焦了。
仿佛不是在看眼前的人，而是穿透時間，看向某個早已沉沒的年代。
他低聲喃喃：
“大災變嗎……”
沉默了數(shù)秒。
隨后，他像是終于下定決心，緩緩開口：
“那是——”
“我們還沒有被分化之前的文明時代?！?/p>
“那個文明?！?/p>
“我們現(xiàn)在稱它為——”
“渡界文明?！?/p>
這個名字一出口。
宿炎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瞬。
“渡界文明？”
他追問：
“為什么叫這個名字？”
“他們以前……沒有名字嗎？”
維戈搖了搖頭，語氣低沉：
“以前的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人提了?！?/p>
“不是忘記。”
“而是——相較于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渡界更能代表他們的文明底色！”
他抬起頭，眼中浮現(xiàn)出一種復雜到難以形容的情緒：
“我們之所以稱他們?yōu)椤山缥拿鳌！?/p>
“是因為，當時的文明領導者——”
“在一次無法回避的終極危機下?！?/p>
“推動了一項，近乎瘋狂的計劃?！?/p>
維戈一字一句地說道：
“——渡界計劃。”
宿炎的心臟，猛地一跳。
“渡界？”
“跨越世界的邊界？”
“他們想把什么東西……跨過去？”
維戈低頭，看向腳下那片五萬米深、無盡黑暗的大洋地殼。
然后，平靜地說出了那句——
足以震碎任何理性認知的話：
“把我們的星球。”
“整個?！?/p>
“以超光速——”
“躍遷到其他星系?！?/p>
一瞬間。
機甲通訊頻道里，死寂一片。
宿炎的聲音，幾乎是下意識地拔高：
“什么？！”
“整個星球——超光速躍遷？！”
“你是說——”
“把一顆行星，直接推進超光速？！”
維戈沒有否認。
他只是點了點頭。
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沒錯。”
“不是飛船。”
“不是艦隊?！?/p>
“而是——”
“整顆行星?！?/p>
宿炎的大腦，在那一刻瘋狂運轉(zhuǎn)。
公式、結(jié)構、能量需求、引力場穩(wěn)定、時空撕裂風險……
全部在腦海中炸開。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為什么？”
“如果只是為了逃離危機——”
“造超光速飛船，分批遷移，不是更現(xiàn)實嗎？”
“為什么要選擇這種——”
“難度指數(shù)級飆升的方案？”
維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嘲諷。
只有一種，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靜。
“你為什么會覺得——”
“造超光速飛船，會更容易？”
他反問道：
“你們的文明?！?/p>
“造出超光速飛船了嗎？”
這一句話。
像一根針。
精準無比地，戳進了宿炎的認知盲區(qū)。
宿炎張了張嘴。
卻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很清楚答案。
他們至今為止——
最多，也只是近光速文明。
量子束縛能。
重子裂解能系統(tǒng)。
光柵慣性驅(qū)動器。
極限速度——
。
接近光速。
但仍然不是超光速。
宿炎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你說得對?！?/p>
“是我對‘超光速’這個概念，產(chǎn)生了慣性誤解?！?/p>
“我們確實——”
“從未造出過真正意義上的超光速飛船！”
宿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卻越發(fā)凝重：
“那到底是什么樣的危機——”
“會逼得渡界文明的領導者，選擇把整顆星球推進超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