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雞國,西牛賀洲佛國!
自寶象國西南行七日,李風一行三人抵達此國邊境時,便覺氣象與寶象國截然不同。
官道兩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佛塔,塔身潔白,檐角懸掛銅鈴,風過時鈴聲清越悠遠。
沿途所見百姓,無論男女老幼,頸間大多掛著佛珠,見面合十行禮,口中常念阿彌陀佛。
田間勞作的老農,歇息時也會面朝西方,閉目誦經片刻。
“好一個佛國凈土。”
楊嬋不由的輕聲感慨:“只是……太過清凈了些。”
白晶晶蹙眉:“清凈不好嗎?”
“清凈本好。”
李風走在前方,目光掃過那些雖然虔誠卻面有菜色的百姓:“但若舉國皆求清凈,誰來耕種?誰來織布?誰來經營生計?佛說普度眾生,可若眾生皆欲超脫,這人間煙火,誰來維持?這就是太苛求了,屬于是法執了!”
話音未落,前方官道忽然塵土飛揚。
一隊儀仗疾馳而來,當先是一面金邊黑底大旗,繡著烏雞國徽。
一只昂首挺胸的黑色雄雞,雞冠如火焰。
旗后是八名騎著白馬的騎士,身披亮銀甲胄,腰佩彎刀。再往后是四駕馬車,車轅上插著代表王室的旌節。
隊伍在李風三人前方十丈處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顯是訓練有素。
為首一名中年將領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在三人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烏雞國羽林衛統領蕭承,奉國王之命,特來迎接大唐上國使節李風李大人!”
迎接之人身后的騎士、隨從,乃至馬車夫,齊齊下馬跪地,動作恭謹至極。
李風扶起蕭承:“將軍請起。李某不過一介使臣,何勞國王派遣儀仗遠迎?”
蕭承起身,神色恭敬:“李大人有所不知。三日前,我國遭逢大難,幸得東土大唐圣僧玄奘法師及其三位高徒相救,方才撥亂反正,迎回真國王陛下。陛下感念大唐恩德,正欲遣使往東道謝,恰聞大唐使節已至邊境,豈敢怠慢?”
將領側身讓開道路,指向那四駕馬車中最華貴的一駕:“此乃陛下親乘的六駕車架,特命末將駕來,迎李大人入宮。陛下已在宮中設下國宴,為大唐圣僧慶功,亦為李大人接風洗塵。”
李風與楊嬋、白晶晶對視一眼。
“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登上車架,蕭承親自駕車,儀仗調轉方向,向烏雞國都城疾馳而去。
途中,蕭承隔著車簾稟報:“李大人,玄奘法師及其三位高徒,此刻也在宮中。陛下感激救命之恩,正欲厚賞,但法師堅辭不受,只說出家人慈悲為懷,不求回報。”
李風淡然點頭:“圣僧風骨,令人敬佩。”
烏雞國都城名曰金雞城,城墻高聳,皆用白色巨石壘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門上方,鐫刻著巨大的梵文唵字,乃是佛教六字真言的首字,有凈化、庇護之意。
城門大開,兩列僧兵持棍而立,見儀仗到來,齊齊合十行禮。
王宮位于都城中央,建筑風格與中原迥異:宮殿多為圓形或八角形,屋頂呈傘蓋狀,檐角高高翹起,上懸銅鈴、經幡。宮墻上繪滿佛教壁畫,講述佛陀本生故事。
宮門處,烏雞國王已親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
這位剛剛經歷三年水難、才重登王位的國王,看上去約莫四十許人,面容清瘦,眼窩深陷,顯是受苦不少。
但此刻穿著國王衣冠,一襲繡金黑袍,頭戴黑玉冠,腰系金帶,努力挺直腰背,維持著一國之君的威儀。
見李風下車,國王快步上前。
沒有等李風行禮拜見,反而先行了一禮,雙手合十,躬身。
“小王烏雞國主蒙迦,拜見大唐上國使節李大人!謝大唐圣僧救國之恩,謝上國派遣使節蒞臨!”
而身后,文武百官,無論文臣武將,齊齊躬身,見禮。
這是小國國君迎接大國重臣的最高禮儀,以國君之尊,先行禮,以示對宗主國的敬畏與感激。
不過,在寶象國的時候,因為李風是出自寶象國,故而不會如此大禮,而現在烏雞國因為唐僧先到,救命的緣由,讓其甚是恭敬。
李風連忙上前扶起國王:“外臣奉大唐天子之命西行,本為交好諸國,共御邪魔。陛下如此大禮,外臣愧不敢當。”
國王起身,眼中含淚:“李大人有所不知,若非大唐圣僧師徒,小王此刻仍在井底浸泡,烏雞國仍在妖道掌控!此恩如同再造,豈敢不敬?”
“李大人請!圣僧師徒已在殿中等候。小王略備薄宴,一為圣僧慶功,二為李大人接風!”
李風點頭:“陛下請。”
眾人入宮。
大殿之中,果然已擺開宴席。
唐僧師徒坐在左側上首,見李風進來,唐僧起身合十行禮,孫悟空則跳起來招手:“李風兄弟!哈哈哈,又見面了!”
國王請李風坐于右側上首,與唐僧相對——這是將大唐使節與救命恩人并列的最高禮遇。
宴席開始,無非是素齋、瓜果、清茶。烏雞國舉國信佛,國王更是虔誠,宮中宴席從不設葷腥。
酒過三巡,國王舉杯敬唐僧:“圣僧救命之恩,小王無以為報。愿傾國之力,為圣僧修建寺廟,塑金身,受萬民香火。”
唐僧連忙推辭:“陛下,貧僧西行取經,只為普度眾生,豈敢受此大禮?況且……此次降妖,全靠貧僧這三位徒兒出力。貧僧慚愧,除誦經念佛,實無寸功。”
孫悟空嘿嘿一笑:“師父何必謙虛?若非你心慈,老孫早將那妖怪打殺了,哪還會留他性命,等文殊菩薩來領?”
孫悟空看向李風,抓耳撓腮道:“李風兄弟,你有所不知。這烏雞國的事兒,說來蹊蹺。”
悟空三言兩語,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三年前,烏雞國大旱,國王率眾僧求雨不得。
此時來了個游方和尚,自稱能解旱情,但要求國王,放下王位,隨他修行,證羅漢果位。
國王大怒,認為這和尚在國難之時還要他舍棄子民,遂命人將其捆綁,投入御水河中浸泡三日。
誰知那和尚竟是文殊菩薩化身。
菩薩受此侮辱,回報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遣坐騎青毛獅子下界,化作道士,將國王推入井中淹了三年,自己扮作國王模樣,治理烏雞國。
直到唐僧師徒路過,孫悟空識破妖怪,從井中救出真國王,又請來文殊菩薩收回坐騎。
“你說這事兒!”
孫悟空憤憤不平:“那文殊菩薩也是,既然要試探國王向佛之心,為何不派坐騎扮作和尚,偏要扮成道士?而且國王不過淹他三日,他就淹國王三年!這也忒小氣了!”
滿朝文武也面色各異,對文殊菩薩這番作為,心中難免有認為,菩薩當如此睚眥必報?
李風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陛下,大圣,你們或許……誤會文殊菩薩了。”
“誤會?”
孫悟空一愣。
其實,也并非是李風故意為文殊開脫,而是修行到了這里了,在認為三大仕都是如此睚眥必報的話,首先自己蠢了。
修行到了李風的境界,早就不是凡人的視角了,就不能以凡人的視角去看待一件事。
仙佛視角跟境界不到的視角是截然不同的。
隨著修行提高,凡人視角下,跟仙佛,乃至是修行者可謂是天差地別。
在時間觀上,凡人的視角是單線且絕對的,時間就是筆直前行的箭頭,就是過去→現在→未來,不可逆轉,衰老是恐懼,死亡是終結。
生命觀是單次且孤立,生命是偶然的、一次性的事件,我是這個身體和思想,與他人和世界是分離的競爭關系。
追求的是競爭此生短暫的享樂與成功。
在世界觀是單一且物質,世界是唯一、客觀存在的實體!
在這樣的觀點之下解讀,就顯得文殊睚眥必報,算計等等。
若是李風從這個視角解讀,自然會得到烏雞國群臣的解讀,但是首先違背自己心,其次成為三界笑柄。
李風看向國王:“陛下,可否再詳細說說,當年那游方和尚,也就是菩薩化身,來時情景?說要點化為羅漢時,是如何說的?又是如何回應?”
國王回憶道:“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小王率國中高僧,在祭壇誦經七七四十九日,仍不見滴雨。百姓餓殍遍野,小王心急如焚。此時那和尚來到祭壇前,說:陛下求雨不得,乃是心不誠。若愿放下王位,隨貧僧修行,證得羅漢果位,自然能解旱救民。”
“小王當時……確實動怒了。我為一國之君,子民受苦,我豈能獨自修行超脫?這和尚分明是來添亂。一怒之下,就……就命人將他綁了,投進河里,想讓他清醒清醒。”
李風點頭,又問:“那后來,青毛獅子扮作的道士,是如何治國的?”
國王神色更加復雜:“說來慚愧。那妖道……那獅子精扮作的道士,治國三年,風調雨順,倉廩充實,百姓安樂。若非他將小王推入井中,單論治國之能,他……確實勝過小王。”
孫悟空插嘴:“這就是古怪之處!文殊菩薩是佛門菩薩,坐騎卻扮道士,還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若是真要報復,不該把國家搞得一團糟嗎?”
李風笑了:“所以,這不是報復。”
李風看向國王,目光清明:“陛下,容外臣問幾個問題。”
“李大人請講!”
“第一,烏雞國大旱,陛下率眾僧求雨不得。可曾想過,為何求雨不得?”
國王一怔:“這……自然是小王德行不夠,誠心不足。”
“第二,菩薩化身和尚,說要陛下放下王位,證羅漢果位,方能解旱。陛下可曾想過,菩薩為何提這樣的要求?”
國王遲疑:“這……或許是考驗小王向佛之心?”
“第三,最重要的問題,若唐僧師徒離去,烏雞國再逢大旱,陛下當如何?再去求佛?若佛不應,又當如何?”
這三個問題,如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
國王目瞪口呆。
唐僧雙手合十,陷入沉思。
孫悟空抓耳撓腮,忽然眼睛一亮:“老孫明白了!李風兄弟的意思是,那菩薩不是來報復,是來點化!”
李風點頭:“正是。烏雞國舉國信佛,陛下更是虔誠。這本是好事。但問題在于,太過偏重。”
李風伸出一根手指:“佛法是出世間法,講究看破紅塵,解脫輪回。陛下為一國之君,肩負萬民生計,豈能完全出離?若陛下真放下王位去修行,這烏雞國萬民,誰來治理?這就是菩薩第一個點化——陛下本分是國君,不是比丘。”
國王渾身一震。
李風伸出第二根手指:“烏雞國大旱,陛下率眾僧求雨。但降雨之術,本是道家所長。佛家重在治心,求雨這等調節天地陰陽之事,實非佛門專長。陛下只知求佛,不知問道,這便是偏頗。”
“所以菩薩化身和尚,故意說要陛下出家,實則是要陛下反思,為一國之君,是否將太多希望寄托在單一法門上?是否忽略了其他可能?”
國王喃喃道:“所以……菩薩不是真要小王出家……”
“當然不是。菩薩若真要陛下出家,何須多言?直接顯圣,陛下敢不從?是在用極端的方式,讓陛下看見自己信仰中的偏執。”
“那……為何讓坐騎扮作道士?”孫悟空追問。
“這正是菩薩的高明之處。陛下虔誠向佛,對道士或許有輕視。菩薩便讓坐騎扮作道士,來烏雞國治理三年,而且治理得比陛下更好!”
“陛下請看,這三年,烏雞國風調雨順。這說明什么?說明道家法門,在治國理政、調節天地上,確有獨到之處。菩薩這是在用事實告訴陛下:佛道各有擅長,不可偏廢。”
國王如醍醐灌頂,猛地站起:“小王……小王明白了!菩薩不是報復,是教導!教導小王不可偏執一教,要博采眾長!那三年水難……是讓小王在井中靜思,反思自己的過失!”
“正是。”
李風點頭:“而且陛下細想,那獅子精扮作道士治國,可有傷害百姓?可有敗壞朝綱?可有推行邪說?”
國王搖頭:“沒有,他……治國有方,百姓安樂。”
李風總結說道:“菩薩化身和尚,是讓陛下看見自己對佛法的偏執。坐騎扮作道士治國,是讓陛下看見道家法門的實際效用。而讓陛下在井中浸泡三年,對應和尚被浸泡三日——是讓陛下親身體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是讓陛下在靜寂中反思。”
“陛下如今重登王位,經過這三年磨難,是否對治國、對信仰、對百姓疾苦,有了更深的理解?”
國王熱淚盈眶,向著西方深深一拜:“菩薩苦心,小王愚鈍,今日方知!謝菩薩點化之恩!”
滿朝文武,無不震撼。
唐僧雙手合十,長誦佛號:“阿彌陀佛。貧僧愚鈍,一路只知降妖除魔,竟未參透菩薩深意。若非李施主點破,險些誤會菩薩圣心。”
此刻唐僧也是汗顏,西行到了這里,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僅僅靠著孫悟空的神通,混了滿身的名譽走了。
若非是李風的到來,或許這個國王會走向其他方式,或許唐僧悟空還會認為自己做了大功德。
孫悟空撓頭笑道:“原來如此!老孫就說嘛,文殊菩薩好歹是四大菩薩之一,怎會如此小氣!原來是演戲給這國王看!”
豬八戒嘟囔:“演得也太真了,害得老豬還以為佛門菩薩都這般記仇……”
沙僧低聲道:“二師兄慎言。”
宴席氣氛徹底轉變。
國王命人撤去宴席,換上清茶,恭請李風、唐僧上座,虛心請教。
李風這才將話題引向正題:“陛下既已明悟佛道平衡之理,外臣便要說另一件事,如今西牛賀洲,正有一股魔道思潮蔓延,其危害,遠勝單純的偏執。”
當聽到哈迷國否定輪回、物化修行、鼓吹欲望時,國王拍案而起,怒道:“此乃魔道!絕對的魔道!”
這位虔誠的佛教徒,對否定輪回這一點尤為敏感:“六道輪回,因果不爽,乃是天地至理!他們竟敢否定?這豈不是要讓人間變成修羅場?讓人人都以為沒有來世,便可肆意妄為?”
李風點頭:“正是。所以外臣西行,一為交好諸國,二為傳播正道,抵御魔道滲透。”
李風看向國王:“烏雞國舉國信佛,本是好事。但若只知念佛,不知儒家倫理以規范人倫,不知道家智慧以調理天地,一旦遭遇哈迷國那種極具誘惑力的魔道學說,恐怕難以抵御。”
國王深以為然:“小王明白了。從今日起,烏雞國當佛道儒并舉。佛治心,道治身,儒治世。三者平衡,方是長久之道。”
最后,國王鄭重道:“李大人,小王愿與大唐永結盟好,共御魔道。請允許烏雞國設立大唐使館,并……請大唐派遣學者,來烏雞國傳授儒家經典、道家典籍。小王愿率國中子民,學習東方智慧。”
李風起身還禮:“陛下圣明。外臣定當奏明大唐天子,派遣博學鴻儒、有道真修前來。”
當日,烏雞國王親自選址,在王宮旁劃出大片土地,修建大唐使館。又修國書一封,蓋上國王玉璽,請李風轉交大唐天子。
李風則寫下手令,命人快馬送往寶象國,讓王玄策從使館人員中,選派精通儒道、熟悉西域的官員,前來烏雞國主持使館事務!
而唐僧師徒則是先來辭行,繼續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