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石桌上的棋盤黑白交錯,如星羅棋布。
蘇白塵執黑,藥塵持白,兩人對坐,只有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在午后的靜謐中回蕩。
“藥塵,你手上有其他異火的消息嗎?”蘇白塵目光仍落在棋盤上,聲音卻帶著幾分認真。
啪——黑子落下,如定海神針。
藥塵拈著白子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隨即穩穩按在棋盤一角:“嗯,我手上確實有一些,你想要?”
啪——白子應聲,似雪落寒潭。
蘇白塵輕笑一聲,又從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在指間摩挲著:“對,我徒弟這不練了神游煉火訣嘛,未來肯定要找異火啊?趁現在多打聽些消息,總不是壞事。”
“你這可不行啊。”藥塵忽然抬起頭,眉頭微蹙,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你這給徒弟鋪的路太平了不好!修煉一途,若總是長輩在前披荊斬棘,后輩如何能領略真正的風景?”
蘇白塵沉默片刻,將黑子落在天元位置,這才緩緩道:“嗯,我知道。等兩人到了斗皇,我就讓她們出去游歷幾年,見見世面,嘗嘗人間冷暖。”
“嗯,確實不經歷過風雨,永遠無法成長。”藥塵點頭,目光卻漸漸飄向遠方,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眸中,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悄然暈開,像是墨滴入清水,緩慢而執拗地擴散。
蘇白塵見狀,心下明了。藥塵這又是想到了那個逆徒韓楓了。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老友——藥塵握著棋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那平日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緊繃著,整個人仿佛沉入了一段不愿觸碰的記憶深潭。
怎能不想呢?
對于韓楓,藥塵那是寵到了骨子里,當真是如同親生子嗣一般。從煉丹的基礎手法到高階功法的傳承,從為人處世的道理到保命防身的絕技,藥塵幾乎是傾囊相授。
韓楓的路,被師父鋪得平平坦坦,少有坎坷。那些本該由弟子自己摸索的難關,藥塵總是提前掃清障礙;那些本該由弟子親身體會的挫折,藥塵總是不忍讓其承受。
路是順了,可人心卻歪了。
當藥塵最終拒絕將那卷禁忌功法傳給韓楓時,那被寵壞的徒弟竟然心理扭曲,認為師父藏私,心生怨恨。
最終,一場蓄謀已久的背叛,一記淬毒的背刺,將師徒之情斬得粉碎。
這種被視若己出的徒弟背叛的滋味,任誰都難以承受。
藥塵自然也不例外,那種寒心,是透骨的冷,是連異火都暖不熱的絕望。
“好了,好了,別發呆了。”蘇白塵的聲音將藥塵從回憶中拉回。
“現在你輸了!”
話音落下,黑子輕叩棋盤,如畫龍點睛。整盤棋局瞬間明朗——白棋的大龍被攔腰斬斷,滿盤皆輸。
藥塵怔怔看著棋盤,良久,苦笑著搖了搖頭,從棋罐中取出兩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邊緣,表示認輸。
“哎,輸了輸了,給你!”
說著,他從納戒中取出一個玉盒,隨手拋向蘇白塵。玉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里面裝著的正是當初在山谷中采集的幾味珍稀藥材,原本是兩人打賭的彩頭。
蘇白塵卻沒有伸手去接,任由玉盒穩穩落在石桌一角。他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棋盤,黑白棋子被他分門別類地歸入各自的棋罐,動作不急不緩,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其實吧,”蘇白塵忽然開口,聲音很隨意,卻字字清晰:“我覺得忘記一個徒弟的最好方法,就是再收一個徒弟。”
他抬起眼皮,看了藥塵一眼:“只要這次多在品性方面下功夫,仔細考察,應該就不會重蹈覆轍。人總是要向前看的,總不能因為摔了一跤,就再也不走路了罷?”
藥塵聽著好友的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蘇白塵這是在擔心自己。
可一想起韓楓那雙最后充滿怨恨的眼睛,想起那柄刺入胸膛的匕首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藥塵最終還是慘然一笑,擺了擺手。
“哎,不收了,不收了。”他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已經關門了。這心啊,經不起第二次那樣的折騰了。那種滋味……太難受了。”
蘇白塵看著老友這副模樣,心中輕嘆。他能理解藥塵的感受——當你將全部的心血、全部的信任毫無保留地給予一個人,換來的卻是淬毒的刀鋒,那種創傷,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撫平的。
“好了好了,不談了。”蘇白塵忽然提高聲音,故作輕松道:“你收不收徒關我什么事?我管那么多干嘛,閑的我啊!”
說完,他大手一揮,棋盤棋罐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青玉茶具。茶壺、茶杯、茶海、茶匙一一擺開,井然有序。
蘇白塵從納戒中取出山泉水注入壺中,指尖輕點,一簇紫色火焰在壺底燃起,不過幾個呼吸,壺中便傳來水將沸未沸的松濤之聲。
就在這時,蘇白塵忽然轉頭看向院門方向,朗聲道:“喂,那邊那兩個,偷聽了這么久,也該過來了罷!”
藥塵聞言,也轉頭望去。
只見院門處的陰影里,走出一對母女。米特爾雪牽著雅妃的手,臉上帶著幾分被發現偷聽的窘迫,但很快便恢復了端莊神態。
她們其實早已到來,只是在院門外聽到里面的談話,不敢貿然打擾,便靜靜等候。
米特爾雪領著女兒走到石桌前,恭敬地對蘇白塵和藥塵行了一禮:“晚輩米特爾雪,攜小女雅妃,見過兩位前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
她的聲音溫婉而堅定,禮數周到,盡顯大家族女子的修養。
一旁的雅妃見狀,也學著母親的樣子,恭恭敬敬地行禮,脆生生道:“晚輩雅妃,見過兩位前輩!”
小女孩雖然年幼,但舉止已有大家風范,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時不時偷瞄兩人,滿是好奇與崇拜。
藥塵見狀,溫和地笑了笑,擺手道:“你們不用感謝我,救你們的是他。”
他指了指正在煮茶的蘇白塵:“我就是陪他走了趟,在旁邊看了看而已。”
母女二人聞言,都是一愣,隨即齊齊轉頭看向蘇白塵。
米特爾雪內心掀起波瀾——竟然不是這位仙風道骨的老前輩救了我們,而是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這未免也太年輕了罷!能從那等險境中將她們救出,修為該是何等深不可測?
她仔細打量著蘇白塵:一襲簡單的白衣,墨發披散,眉目清朗,氣質出塵。此刻他正專注地擺弄茶具,動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淡定。這般人物,確實不似凡人。
而雅妃聽了藥塵的話,小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蘇白塵:
滿心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哇!果然是這個帥氣的大哥哥救了我們!
從早上醒后第一次見到他起,她就覺得這位大哥哥特別厲害,現在更是證實了她的想法。
小女孩的心思單純而直接,崇拜之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蘇白塵仿佛沒有注意到母女二人的目光,依舊專注著手上的茶事。水已三沸,他提壺沖泡,翠綠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翻滾,淡淡的茶香隨著蒸汽裊裊升起,彌散在庭院中,與竹葉的清香交織在一起。
蘇白塵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藥塵那里,自己捧起一杯。
“你們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只需靜養幾日便可。”
蘇白塵端起自己那杯,輕啜一口:“至于那些追殺你們的人,短時間內應該也找不到這里。”
米特爾雪連忙起身再次行禮:“前輩大恩,晚輩不知何以為報。若前輩有任何差遣,在下必當竭盡全力。”
“嗯。”蘇白塵放下茶杯,目光掠過米特爾雪,落在一旁的雅妃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我救人,就是看中了這小丫頭。”
“妃兒!”聽到蘇白塵看中了女兒,米特爾雪心里咯噔一下。
“別誤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會面相,觀你女兒面相,就知道其未來在商業方面會有大成就,我看中的是她未來的商業潛力。”
藥塵聞言,在一旁默默品茶,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抹陰郁似乎被這茶香沖淡了些許。他望向院墻外悠遠的天空。
心里話:“這混小子又開始忽悠了,你會面相?面你大爺呢!面相,我跟你相處,我這么多年,你會面相。”
緊接著藥塵一頓,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搖了搖頭,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
“這家伙還真有可能會面相,他收的那兩個徒弟就不錯。”
“哎,人比人氣死人啊。”
這茶,初嘗微苦,回味卻甘,恰如這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