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拉琴科把司令部搬到了二龍山炮臺的地下掩體。
這里離港口最近,也最堅固。
傍晚,在指揮部的耶克帕特收到了墨白的密信。
信很短:“保留軍艦,在南城投降。”
耶克帕特把信放在蠟燭上燒了。
灰燼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
他對手下說:“回信:我們只能堅持到明天。”
但這句話說完不到兩小時,東雞冠山失守的消息傳來。
彼得羅夫上校在最后時刻引爆了彈藥庫,把自己和三百多名傷員,以及沖進去的七百多日軍,一起埋在了混凝土廢墟下。
現在,旅順要塞只剩下黃金山、二龍山和老虎尾三個主要支撐點了。能戰斗的羅剎軍士兵,不到一萬人。
4月5日,破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康德拉琴科站在二龍山觀測所里,看著日軍從三個方向涌來。
這次他們沒有吶喊,沒有沖鋒,就是沉默地走。
成千上萬的人,在晨霧中像灰色的潮水,慢慢漫過山坡,漫過陣地,漫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尸體。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所有還能接通的陣地:“我是康德拉琴科。諸君,能與你們并肩作戰,是我畢生的榮耀。”
然后他放下電話,對身邊的參謀們說:“你們走吧。從密道去港口,也許還有機會上船。”
“將軍您呢?”
康德拉琴科笑了笑,整了整滿是血污的軍裝領子:“我是旅順城防司令。”
第一縷陽光照進觀測所時,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沖到了二龍山腳下。
康德拉琴科舉起望遠鏡,想最后看一眼這片他守了二百四十天的土地。
然后他看見了乃木希典。
乃木站在對面山坡上,也在用望遠鏡看他。
兩個將軍隔著八百米,在硝煙彌漫的晨光中對視了大約三秒鐘。
下一秒,日軍總攻的號聲響徹了整個旅順上空。
旅順城北的土坡上,乃木希典的望遠鏡鏡頭里,終于出現了羅剎軍防線的缺口。
那是連續八天血戰啃出來的——城墻東北角坍塌了二十多米寬的口子,混凝土碎塊和尸體混在一起,像一道畸形的門檻。
“帝國的勇士們!”乃木的聲音因長期嘶吼而沙啞破裂,“進城!”
灰色的人潮開始向前蠕動。
這些日軍士兵眼窩深陷,軍服襤褸,許多人纏著滲血的繃帶,走路時一瘸一拐。
但他們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光——二百四十天的地獄,終于要到頭了。
城北的羅剎軍幾乎沒有抵抗。
零星幾聲槍響后,就只剩下廢墟燃燒的噼啪聲。
“占領制高點!”
軍官們嘶喊著,“建立防線!”
沒有人注意到,城南方向出奇的安靜。
城南,黃金山地下指揮所里,耶克帕特把陸、海軍將領叫到一起。
“投降吧。”
“日本人不會放過我們的!”海軍司令安托諾夫說。
耶克帕特說:“所以,我們向破虜軍投降,只有這樣諸位才能活下來。”
這時,門外傳來參謀焦急的聲音:“將軍!日軍已突破北城!
康德拉琴科將軍在二龍山……可能已經殉國了!”
“諸位,想好了嗎?”
沉默……
耶克帕特閉上眼睛。
好一會,再睜開時,他抓起了電話:“接各陣地指揮官。
我命令:停止抵抗,保持建制,向城南集結。”
同一時刻,203高地。
駐守在這里的是日軍一個不滿編的步兵大隊,約八百人。
他們大部分是傷員,任務只是看守這個已經失去戰略價值的山頭。
連續八個月的炮擊把這里犁了一遍又一遍,戰壕早就塌了,只剩些淺坑。
哨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晨霧正在散去,他好像看見南坡有什么東西在動。他舉起望遠鏡
第一發迫擊炮彈就在他身邊炸開了。
吳玉五師的突擊隊從三個方向同時涌上山頭。
他們穿著青色的冬季作戰服,腳步飛快。
槍聲并不密集,但極其精準。
日軍傷員還沒摸到槍,就被擊倒在散兵坑里。
戰斗只持續了二十分鐘。
203高地上重新豎起旗幟,是血紅的破虜軍旗。
吳玉站在乃木希典曾經站過的觀測所廢墟上,對著電話說:“高地已控制。可以動了。”
旅順城內,日軍正在艱難地逐屋清剿。
疲憊到極點的士兵們踢開房門,有時迎頭撞上寧死不降的羅剎國兵,爆發短暫激烈的交火。
更多時候只找到空屋和來不及帶走的雜物。
第七師團長松村少將騎馬進入城門時,臉上終于有了點血色:“向司令官閣下發電,旅順已……”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東南方向,靠近港口的地方,突然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不是羅剎制莫辛納甘那種清脆的響聲,也不是日軍三八式步槍尖銳的聲響,而是一種更急促、更連貫的聲音。
那是破虜軍最新進口的班級火力支援武器——麥德森輕機槍。
“哪里打槍?!”松村勒住馬。
話音未落,西側街口拐出一隊士兵。
青色軍裝,裝備整齊得刺眼。
他們以三人小組隊形快速推進,遇到日軍也不停步,領頭的軍官用生硬的日語喊:“讓開!我軍奉命接收防區!”
“八嘎!”
一個日軍中隊長拔出軍刀,“你們是哪部分的?!”
回答他的是一梭子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破虜軍第三師。”
那軍官這才停下,掏出證件,“奉墨帥令,接管旅順城防。請貴軍立即停止行動,退出城區。”
松村腦子嗡的一聲。
他猛地想起,過去三天,偵察兵確實報告過南邊有不明部隊活動,但都被指揮部判斷為羅剎軍殘部或地方民團。
現在他明白了。
“開火!”他嘶吼。
槍聲像潑水般在旅順街頭炸開。
但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戰斗。
日軍士兵在八個月的血戰中耗盡了精氣神,許多人槍里只剩幾發子彈,刺刀在長期的肉戰中都卷了刃。
而破虜軍士兵剛剛經歷了一個冬天的整訓,彈藥充足,每個班都配有輕機槍和擲彈筒。
更致命的是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