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靜室之內(nèi),紅云已閉關(guān)數(shù)萬載。
“轟!”
這一日,他猛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心火上涌,周身先天火云不受控制地翻涌,竟把身下由人參果樹枝葉編織的蒲團,直接燒出了一個焦黑的破洞。
他煩躁地在靜室里來回踱步,抓耳撓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張本就被心火燎得通紅的臉,此刻更是漲得發(fā)紫。
憑何?
憑何紫霄宮一同聽道的道友,一個個都證道成圣,威壓三界了?
老子、元始、西王母、女媧、接引、準(zhǔn)提,哪一個當(dāng)年不是和他平起平坐,同為三千紫霄客?
甚至接引、準(zhǔn)提當(dāng)年,還受了他讓座的大恩!
可如今人家都成了高高在上的混元圣人,唯獨他,還困在準(zhǔn)圣初期,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被關(guān)在這萬壽山里,連門都不敢出!
越想,他心里越是郁結(jié),越想,他越是靜不下來,連道心都跟著亂了。
“鎮(zhèn)元道兄,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
他駐足頓步,對著空蕩的靜室低聲自語,語氣里卻滿是不服氣與自欺欺人的僥幸:
“拋開事實不談,拋開鯤鵬當(dāng)年追了貧道十萬八千里、差點把貧道打散形的事實不談,這鴻蒙紫氣畢竟是道祖鴻鈞親賜的,是貧道的成圣根基!”
“他們就算再眼紅,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大張旗鼓地明搶吧?真當(dāng)?shù)雷娴哪樏媸菙[設(shè)嗎?”
話剛說完,他自己又先蔫了下去,腳步踟躕著繞了兩圈,臉上滿是猶豫。
畢竟……當(dāng)年離開紫霄宮后,鯤鵬可是真的往死里追殺過他,若不是鎮(zhèn)元子及時來救,他早就形神俱滅了。
可這點猶豫,很快就被紅云找補了回來
他猛地一拍額頭,眼中驟然亮起光來,先前的郁結(jié)一掃而空:“是了!貧道怎的忘了!”
“當(dāng)年紫霄宮前,貧道將成圣蒲團讓與接引、準(zhǔn)提二位道友,結(jié)下了天大的善緣因果!”
“如今他二人已證混元,是堂堂西方圣人,總不能不念這份舊恩!何不往西方須彌山一行?”
“一來可遠(yuǎn)離這是非之地,散散心緒;二來可向二位圣人請教混元道果,解開修行的桎梏。”
“便是真遇兇險,有二位圣人照拂,誰又能傷貧道分毫?”
越想,他越覺得此計天衣無縫,臉上漸漸露出了笑意。
更可笑的是,紅云轉(zhuǎn)念之間,竟又生出了悲天憫人的念頭,眉宇間染上了幾分真摯的悲憫,開始替那些憋著要殺他奪寶的人著想起來:
“貧道困在這萬壽山中,引得洪荒無數(shù)同道日夜窺探,山門不出,道心不寧,平白耽誤了各自的修行。”
“洪荒大道無涯,時光寶貴,若因一己之私,誤了諸位同道的道途,貧道又于心何忍?貧道此番離山,也算是解了這樁困局,讓大家能安心潛修,全了這同道之誼。”
到了此刻,他依舊未曾看清,那些人要的從來不是他“別擋路”,是他的命,是他手中那道鴻蒙紫氣。
他依舊天真地以為,人家只是“被耽誤了修行”,甚至還在為自己的“無私”,生出了幾分自得與感動。
心念既定,紅云再也沒有半分遲疑。
他翻出鎮(zhèn)元子留下的玉符,憑著記憶中的印訣,手忙腳亂地掐動起來,口中還念念有詞:“鎮(zhèn)元道兄莫怪,我知你是為貧道考慮,貧道只是往西方走一遭,請教完混元法門便回,絕無意外,絕不惹禍。”
隨著印訣落下,萬壽山那座牽動地脈氣運、萬法難破的先天大陣,緩緩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唰!”
紅云生怕鎮(zhèn)元子突然歸來阻攔,連半分留言都未曾留下,當(dāng)即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先天火云,嗖地一聲從縫隙中遁出,頭也不回,徑直朝著西方須彌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火云劃破天際,在洪荒大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焰痕。
“火云翻涌出五莊,心無掛礙樂洋洋!”
“數(shù)萬載困靜室里,一朝振翼入穹蒼!”
“紫霄昔年讓蒲團,善根深種西方仙。”
“二圣今已成混元,豈會不念舊日緣?”
“避卻紛紛窺伺眼,不勞同道廢修持。”
“洪荒萬里隨我走,云濤卷處是仙期!”
“騰云西去問真訣,紫氣定能證道全。”
“任他世間風(fēng)波惡,自有圣人為我遮!”
紅云飄在云端,只覺得渾身舒暢,道心都跟著輕快了不少,哼著道歌,滿心歡喜地盤算著見了二位圣人,該如何開口請教成圣法門。
可他全然不知,就在他踏出萬壽山的那一刻,洪荒天地間,無數(shù)道蟄伏已久的神識,瞬間鎖定了他的身影。
漫天殺機,驟然畢露,一張專為他編織的、十死無生的天羅地網(wǎng),已然悄然合攏!
……
與此同時,西方大地,須彌山巔。
新筑就的須彌宮懸浮于萬仞蓮臺之上,無量光明之氣自宮闕垂落,遍照西方貧瘠大地,菩提清氣繚繞其間,梵唱禪音若有若無,端的是一派清凈圣潔的圣人道場氣象。
靜室之內(nèi),接引道人盤膝坐于千葉蓮臺之上,雙手合十,面上帶著亙古不變的悲苦之色。
只見他指尖微動,一道道玄奧晦澀的道訣接連打出,融入虛空之中。剎那間,須彌山周遭的天機盡數(shù)被光明之氣遮掩,連帶著洪荒東方那道疾馳向西的火云軌跡,也從天道流轉(zhuǎn)之中悄然隱去。
便是鎮(zhèn)元子這等與地脈相連的大能,短時間內(nèi)也難窺半分端倪!
道訣落定,接引緩緩睜開眼,悲苦的聲音在靜室內(nèi)緩緩響起,無波無瀾,卻藏著斬盡因果的冷意:“紅云道友已離了萬壽山,踏了西行路。這一樁糾纏因果,也該在此番,徹底了結(jié)了。”
對面蒲團之上,準(zhǔn)提道人握著庚金菩提念珠的手微微一頓,眉宇間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猶豫,終究還是壓不住心底那點殘存的善念,開口勸道:
“師兄,三思啊。”
“當(dāng)年紫霄宮前,若無紅云道友主動讓座,我二人未必能順利占得那成圣蒲團,更別說有今日證道混元、立教西方的機緣。”
“如今我們非但不報恩,反倒要暗中算計,害他性命,是不是……太過了些?紅云道友,他是個實打?qū)嵉暮萌税 !?/p>
他活了無數(shù)載,自然最清楚自家?guī)熜挚谥械摹傲私Y(jié)因果”,從來不是什么償還恩德,而是洪荒之中最省事的了斷之法——人死債消。
只要紅云身死道消,形神俱滅,那當(dāng)年紫霄宮讓座的天大恩情,便沒了受惠的對象;
這樁足以撼動他們道基的因果,自然也就煙消云散,再也無需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