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堡宮議事廳內,久違的樞密院會議再次召開,奧地利暫時告別了攝政會議,迎來了君主的回歸。
沒人知道皇帝這次又會在維也納待多久,而且更令大臣們猝不及防的是皇帝一回來就甩給他們一個難題。
怎樣整合波西米亞和米蘭,這樣的話題實在太過刺激,就連一向沉穩的首席大臣格奧爾格大主教都有些受不了皇帝跳脫的思維。
過去的一年多里,皇帝南巡意大利,西征法蘭西,隨后又在帝國西北向世人展現了皇帝的威嚴和力量。
結果,才剛回到奧地利,皇帝就將思緒回轉至加強奧地利的目標上。
這當然不能說不好,起碼證明了皇帝在處理帝國事務時依舊將奧地利的事務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說放在首位。
對于在奧地利政府中任職的官員們而言這無疑是幸運的,畢竟他們不用擔心哪天皇帝就被別國政府拐跑,使奧地利淪為附屬國。
他們可以長期停留在統治核心周圍,這就意味著更多的權力、資源和機會。
同時,這也代表他們接下來的工作又將更加繁重,且將要面臨不小的阻礙。
沒辦法,皇帝要關注帝國改革,明年四月還有帝國會議得開;
東方事務也不能不聞不問,匈牙利已經很長時間沒去過了,總得走一趟吧?
要不然,那些不安分的貴族們沒準又要找機會整些幺蛾子出來了。
東帝國和塞爾維亞更是推行皇室成員代管的地方自治,如今正在巴爾干全面推行羅馬公教化,吸納移民以充實國力,維持軍隊抵御東方的威脅。
皇帝對東帝國的事務也極為上心,甚至遠隔萬里都始終與攝政親王腓特烈保持通信,時常會給出一些政策方面的指示。
以共主邦聯形式存在的諸多獨立國家,在皇帝的統治下構建了一個全新的中東歐及巴爾干秩序。
兩個龐大帝國的雙重君主制極大消耗了皇帝的精力,而作為一個日趨完善的中央機構,奧地利政府正是為了分擔皇帝的壓力和繁重事務而產生的。
既然皇帝決心進一步加強奧地利,整合更多的領土,他們自然要承擔起這些計劃的具體實施工作。
而且,這是一個寶貴的擴張維也納政府權柄的機會,大臣們對此還是挺感興趣的。
相比起一直在遭到皇帝削弱和切分的匈牙利攝政內閣,他們維也納政府的權力倒是一直在擴張,如今雙方實際控制的人口、土地和經濟基本持平。
一旦奧地利完成對波西米亞和米蘭這兩個人口稠密的富庶地區的整合,維也納政府直接或間接控制區域的人口有望逼近五百萬,年稅收破百萬弗羅林更是輕輕松松,在經濟和政治資源上反超匈牙利攝政政府將不再是一句空話。
這樣的未來是值得期待的,他們也不想一直被人詆毀為“無能的中央政府”,與諸屬國之間的暗中較勁也從未停止。
至于接下來該怎么做?皇帝會給出明確的指示,經過樞密院會議討論后最終形成可行的政策,這樣的運作方式已經在十多年的政府規范化實踐中被固定下來。
“波西米亞和米蘭的自治權需要得到削弱,我打算將這兩個地區作為新的州納入奧地利的統治,說說你們的看法吧。”
拉斯洛將手中迪特馬爾申民眾寄來的感謝信放在手邊,語氣比平日里溫和不少。
哪怕討論的是可能會引發極大動蕩的敏感話題,皇帝的心情看起來也并沒有受到影響,依舊風輕云淡。
“米蘭的問題比波西米亞要復雜許多,我認為整合領土應該從波西米亞入手。
關于波西米亞,有《布拉格領地法令》的底子,波西米亞議會最重要的王位選舉權被廢除,司法權也被帝國最高法院把控。
接下來,只需要剝奪其立法權并把控官員任命,將分配給地方議會的稅收大權收回,讓波西米亞派出代表參加全奧地利會議,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自從接手宮廷總理府后,格奧爾格大主教就沒少跟波西米亞人打交道。
當地的天主教貴族勢力其實在多年胡斯戰爭的洗禮后稱不上太強。
作為波西米亞天主教貴族領袖的羅森堡家族在烏爾里希·馮·羅森堡死后便陷入了一段衰落期。
此前,皇帝在波西米亞巡游時又對羅森堡進行了一番敲打,削減了該家族在波西米亞的影響力,又將烏爾里希的兩個兒子通過政治運作安排到了西里西亞,一人擔任西里西亞總督,一人擔任布雷斯勞主教。
三年前,布雷斯勞主教不幸病逝,年僅二十四歲,羅森堡家族在波西米亞政壇一時間只剩下了西里西亞總督這一個獨苗。
在波西米亞本地,幾個老牌天主教大貴族誰也不服誰,開始互相傾軋,爭權奪利,羅森堡的缺席使得原本穩固的貴族聯盟變成了一盤散沙。
北波西米亞地區的德意志及匈牙利軍功新貴族也因為皇帝的封賞和移民的遷入而逐漸發展壯大。
對皇帝而言,這是一個極好的時機,外部威脅被消除,內部奧地利又維持絕對的穩定,正適合擴張領土。
“陛下,波西米亞州本身就承擔了波西米亞兩個軍團超過四成的軍費開支,又向維也納方面繳納定額的貢金,庫特納霍拉的礦山也由您的官員負責管理,若是再加大對波西米亞的壓榨,恐怕會激起激烈的反抗。”
軍務大臣格拉芬內格男爵對此感到擔憂。
米蘭那邊完全是獨立國家的運轉模式,加強控制是必然的選擇。
但波西米亞的軍隊都由他帶領的宮廷軍事委員會管轄,波西米亞州也基本接受了皇帝的控制和滲透。
以當地人對自由權的看重,如果皇帝執意要將征稅權收歸中央,并將波西米亞融入大奧地利,沒準會再激起一場叛亂。
“反抗,然后迎來與胡斯派叛黨一樣的結局?我想他們不會如此不智,不過我們也需要做一些防范。
格拉芬內格,軍隊的補員工作進行得可還算順利?”
“最近依照您的指示,我們提高了軍隊中匈牙利士兵的比例,兵源方面相當充裕,普雷斯堡軍團已經完成了補員,摩拉維亞軍團和克雷姆尼察軍團也整裝待發,維也納新城的近衛軍還需要一些時間...”
“這就足夠了,”拉斯洛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我并非殘暴嗜殺之人,在波西米亞的改革還是應該以談判和妥協為主。
將波西米亞等級議會納入全奧地利會議,我要單獨與他們簽訂一份貢稅協議,波西米亞必須交出更多財政收入。”
稅收和軍隊,永遠是改革的核心,對于從封建制國家逐步向近代化軍事財政國家邁進的哈布斯堡君合國而言尤其如此。
二者形成了一個相輔相成的關系,掌控軍隊的人可以利用無限制的暴力攫取稅收,而掌握稅收的人又可以用金錢來組織和維持更多的軍隊。
雖說將這條路走到盡頭的法蘭西最終迎來的是斷頭臺上的大鍘刀,但在中世紀的末尾,這條左腳踩右腳螺旋上升的道路無疑是加強國力和皇權的一條進步道路。
波西米亞的議會從原則上來講是不能影響軍隊的,不過波西米亞軍分割出來的兩個軍團中,出身波西米亞本地的士兵和軍官占據了大多數,想要評判他們是否會受到影響是很困難的。
拉斯洛并不希望因為自己頭腦發熱而逼得波西米亞人造反,那樣的話可能會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陛下,我覺得可以從關稅方面入手,就像您在摩拉維亞所做的那樣,削減波西米亞與奧地利本土間的關稅,這樣很可能得到各等級的支持。”財政大臣烏爾里希·富格爾給出了建議。
波西米亞非常依賴威尼斯-維也納-布拉格商路,許多珍稀的商品只有通過這條商路才能運抵波西米亞。
如果能夠削減兩地之間的關稅,將其納入奧地利內部各州間的初級關稅同盟中進行協調,對波西米亞的發展也是很有好處的。
不過,當地的行會可能就不會這么想了,城市的代表們可能會對此表示強烈反對。
“我認為,還是應當承認當地等級,尤其是貴族的自由、特權和舊有習俗更合適,確保當地人參與波西米亞乃至帝國政治的權利,他們會選擇妥協的。”
格奧爾格大主教很清楚皇帝所擅長的溫水煮青蛙的策略。
各地的等級他或多或少都有過接觸,除了偏遠的西部領地,在奧地利本土和內奧地利,等級議會最初都堅持自己的諸多特權,包括批準征稅,甚至要求由他們決定如何使用這些稅款。
但是,接連不斷的軍事勝利和皇帝日益壯大的常備軍隊使得奧地利各等級的態度逐漸軟化。
這其中變化最顯著的當屬施蒂利亞等級。
當獨立軍的傭兵們在最初的幾年里依照皇帝的命令自行征集補給并強征民宅作為兵舍后,哪怕是當地最頑固的等級代表也不得不承認在和平時期提供貢稅供養軍隊并為軍隊尋找合適的駐地是多么必要。
在皇帝清洗掉施蒂利亞貴族等級中的蛀蟲后,奧地利本土基本不再有等級代表抗議貢稅...西征法蘭西時跳出來的施蒂利亞貴族黨屬于意外情況。
當前的波西米亞州還處在接受改造的階段,他們同樣苦于軍隊帶來的經濟和民生負擔,但卻不愿意放棄手中的財政大權。
這也不難理解,畢竟由中央強行集中再分配哪有一開始就捏在自己手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爽呢?
不過,借著皇帝的威望和軍隊的壓迫,格奧爾格并不認為波西米亞人有對抗維也納政府的資本。
之后如果與波西米亞議會談判的話,適當的妥協可以令他們更迅速地屈服,然后再通過不斷往波西米亞州政府里摻水,最終實現更徹底的掌控。
“嗯,我已經取締了波西米亞的最高法院和王國宮廷總理府,接下來只需要慢慢地完成最后對財政、軍隊的掌控,波西米亞也就該變成一個地理名詞了。”
拉斯洛偏頭看了一眼,馬加什已經將剛剛討論的內容都記載了下來,他接下來將負責擬定新的協議,以便于拉斯洛與波西米亞地方議會對接。
由《金璽詔書》所確立的波西米亞王國的特殊地位至今仍被眾多波西米亞人銘記在心中。
為了兼并波西米亞王國,拉斯洛可以說是使盡了渾身解數,先是借著第二次胡斯戰爭的余威廢除了選王權,又將波西米亞一分為三。
當時就有人質疑他是想將波西米亞變成奧地利的州,不過拉斯洛對此矢口否認。
直到經過多年的發展后,摩拉維亞、西里西亞和波西米亞徹底劃清界限,拉斯洛才顯露出野心,先一刀割走了摩拉維亞,現在輪到波西米亞本土接受被兼并的命運了。
將帝國內僅有的兩個主權王國之一切分兼并,將國王的頭銜變成奧地利大公的附屬品,這無疑是一個大膽的計劃。
就像歷史上波西米亞和匈牙利歸于哈布斯堡時那樣,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首先承認了君主的世襲統治,而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的議會卻不約而同地表示拒絕接受奧地利人的專制統治。
那場繼承最終導致了奧地利與波西米亞叛軍、匈牙利叛軍和奧斯曼帝國三方同時交戰,軍事壓力直接爆表。
好在拉斯洛并不需要面對這樣的壓力,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個個麻煩分開,然后有次序地解決。
就比如這次,難搞的米蘭被放在了后面,而半邊身子已經被扯進奧地利的波西米亞成了最初兼并的目標。
至于說像怪獸一樣盤踞在萊塔河以東的大匈牙利,拉斯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準備應付可能出現在那里的暴亂。
拿定主意后,奧地利的諸多政府機構立刻開始運轉起來。
宮廷軍事委員會確保軍隊整裝待發,并開始協調軍需物資的運輸和儲備以支撐突然爆發的短期戰爭,同時派出專員前往布拉格嚴密監控波西米亞軍隊的一舉一動。
宮廷財政委員會則開始挑選合適的稅吏和會計,為建立波西米亞的下屬稅務機構做準備。
維也納宮廷總理府向波西米亞的州政府和議會通報了皇帝的決定。
這直接在布拉格議會引起了軒然大波,波西米亞的天主教貴族們紛紛怒斥皇帝背棄了曾經的盟約。
很快,來自波西米亞的使者就快馬加鞭趕到了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