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程陽衢饑腸轆轆的,一日沒有用膳了。
他慢慢往回走。
聽到收拾殘羹冷炙的宮女說話。
“戚少夫人可真是菩薩心腸。聽說路上瞧見花被人折斷扔在地上,她都要黯然神傷。方才宴會我上茶,險些灑了,她也不曾怪罪。”
“你做事小心,怎會弄灑了茶水?”
“戚少夫人生得實在太美,一時看愣了神。”
“難道還能美過太傅府上的娘子?”
這京都,誰太傅府的娘子花容月貌,貴女之最。
“太傅府娘子?戚少夫人往那一坐,滿園珠翠就給比下去了。我瞧著比榮國公夫人年輕時還勝一籌。”
程陽衢麻木往前走。
沒有在意。
他都要死了,還在意什么美人?
何況,再美,還能美過當年江南那個從他指縫里逃出去的美人兒?
不過,都說戚家世子光風霽月,持重守禮,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以他的身份尚公主都綽綽有余,卻娶了個剛入京還沒站穩腳跟的禮部尚書之女。
什么替祖母沖喜祈福。不過是貪圖美色罷了。
禮部尚書……
如今的禮部尚書,不就是剛從江南提拔上去的明岱宗么?早年還在他手底下戰戰兢兢辦過差。
搖身一變,竟然成了尚書了。
倒不知他女兒模樣好。
程陽衢他拖著僵冷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回挪。
所有官員視他如瘟神,遠遠便避著他。留他一人被隔絕開來,孤零零走著。
直到他看到七皇子的親舅舅竇尚書。
程陽衢死寂的眼里倏然迸出一簇光。
太子,二皇子,他已徹底得罪干凈,前路已絕。可七皇子這邊…
他在太子麾下經營多年,手里豈會沒攢下些其見不得光的東西?二皇子那邊的軍餉貪墨案,他比誰都清楚,更有來往書信。
一個孤注一擲的念頭,在冰天雪地里燒了起來。
他已是死路一條。
若竇尚書能保住家中子嗣血脈,他愿將太子陰私,二皇子軍餉案的鐵證雙手奉上。
“竇尚書!”
“竇尚書留步!”
程陽衢踉蹌追上去,可凍麻的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撲倒在雪地里。
竇尚書冷淡的聲音已從前方傳來:“何人喧嘩?”
隨行小廝瞥了眼地上狼狽的人影,恭敬回稟:“是程陽衢程大人。”
“哦,是他啊。”
竇尚書連腳步都未停,只嫌惡地撣了撣衣袖,聲音在寒風里清晰無比。
“真是晦氣。什么阿貓阿狗都配往本官身邊湊?走快些,莫讓這等臟東西沾了身。”
程陽衢眼睜睜看著他走遠。
“該死……”
他眼前陣陣發黑,許久才從地上爬起。一日未進食,幾乎要將最后一點力氣榨干。
“狗仗人勢的東西!若非靠著皇后,他算個什么!”
“七皇子一個扶不起的廢物,能成什么氣候!”
他啐罵,眼底陰鷙如毒蛇:“這皇家子嗣,一個短命,一個草包,還有一個……早就被我玩過了!”
他還欲再罵,一道清凌凌的女聲忽然劃破夜色。
“前頭是誰,吵到我了。”
話音未落,脖頸驟然一涼。
一柄長劍無聲無息貼上喉管,冰冷的鋒刃緩緩收緊,幾乎要刺破皮肉。
同時膝窩被從后猛力一踹。
“放肆!”
“驚擾我們少夫人,找死么?”
程陽衢瞳孔驟縮,被那力道壓得噗通跪進雪中。
“我……”
噠、噠、噠。
輕緩的腳步聲自暗處傳來,一盞絹燈由遠及近。
“程巡撫。”
那聲音含著笑,卻比這雪夜更冷:“半年不見,你怎落得如此狼狽?”
明蘊駐足,垂眸看他。眼底凝著冰,唇角卻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霽五一把攥住程陽衢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臉:“看清楚了。我們夫人,你可還認得?”
燈光流轉,映出女子靜如麗質的面容。長開了不少,愈發瑩潤奪目。
程陽衢頭皮劇痛,心頭卻狠狠一顫。
他怎會不認得?
“你……你怎會在此?”
“這話有趣。”
霽五嗤笑:“一個遲早問斬、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都有臉待在這兒,我們榮國公府少夫人反倒沒資格了?”
榮國公府少夫人?
程陽衢呼吸一窒:“你是明岱宗的女兒?”
難怪……難怪他快將江南翻了個底朝天也尋不到人!
原來早就入了京,還嫁進了戚家!
此刻他心中再無半分尋到獵物的激動,只有刺骨的寒意竄上脊梁。
明蘊懶得與他廢話,更無舊情可敘。她微微俯身,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如刀。
“程大人,我記得你膝下……有四子五女吧?其中嫡次女比我年長兩歲,因生得像你,最得你心。”
程陽衢猛地抬頭:“你什么意思?”
威脅他?
程家人不是被二皇子捏著嗎?
不對。
榮國公在查他,有明蘊這層關系在,便是派人去江南也無人能指摘,程家人到最后只會落在榮國公手里。
“你不要動他們,有什么沖我來!”
“沖你?”
“閻王眼手里捏著的爛命,何須我費心思?”
程陽衢渾身發抖,也不知是冷,還是脖尖過于刺痛。
“我當時鬼迷心竅,我給戚少夫人賠不是,您不是還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程陽衢想到什么,忙道:“這種事到底損名聲,戚少夫人也不怕戚清徽得知,嫌了你去!”
這個威脅,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明蘊扭頭:“夫君會嫌我?”
遠處,早把允安交給霽五送回去的戚清徽倚靠在樹下,人清醒,但有些頭暈。
他哼笑一聲。
“哪敢。”
程陽衢:???
身為男人,都不在意嗎!
明蘊:“看來不用程大人操心了。”
她又感嘆:“程大人真是好父親。”
“你的女兒是人,別人的女兒就是草芥?”
她鞋尖碾過程陽衢顫抖的手指,聲音輕得像雪沫子落在刀鋒上:“被你先奸后殺的王家娘子,咽氣前…是不是也這樣求你別剝她衣裳?”
咔擦一聲。
指骨斷了
“你聽——”
“這聲音,像不像劉家媳婦求你放過她時,額骨撞在青石板上的回響?”
“你手下多少條人命,還記得清嗎?”
“記得,別死的太早。你的報應,還在后頭。”
“我等著慢慢看。”
戚清徽就這么靜靜看著,看著他的新婦用溫柔的語調,說著剜人心肝的話。
真兇啊。
他在心底無聲喟嘆。
也真……讓人移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