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心腹退出去沒多久,很快又折返回來,湊到李衛耳邊,壓著嗓子飛快地說了幾句。
李衛的臉色變了又變。
手下是本地通,剛才問了問司機這三個人是從哪里接來的,把林卿卿是青山村剛死了男人的小寡婦這事兒打聽了出來。
李衛聽完,心里那股邪火燒得更旺,寡婦好啊,沒男人護著,還是個鄉下的,玩起來沒那么多麻煩。
不過這會兒那個姓顧的醫生看著也不好惹,他沒敢當場發作,只讓手下盯著點,回頭再算賬。
屋內,老廠長悠悠轉醒,看見滿屋子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臉假笑的兒子,氣得差點又厥過去。
顧強英拔下最后一根銀針,用棉布擦了擦,慢條斯理地收回針包。
“咳……咳咳……”床上老頭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天,才聚焦在顧強英身上,“是……小顧大夫啊……”
“是我,陳廠長。”顧強英把醫藥箱合上,“您老這回,算是從鬼門關門口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我……我這是怎么了……”
“急火攻心,痰迷心竅。”顧強英說得簡單,“一口氣沒上來,堵住了。以后煙酒都戒了,大魚大肉也別碰,多吃點清淡的。最要緊的是,不能動氣。”
他說話的時候,若有似無地瞥了李衛一眼。
李衛臉上臊得慌,連忙湊到床邊:“爹!你感覺怎么樣?是我不好,我不該在您面前嚷嚷。”
老廠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吵,掙扎著想坐起來。
“小顧大夫,還有這位……”他看向林卿卿和江鶴,“多虧你們了。等會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不了。”顧強英笑了笑,“病人需要靜養,我們在這兒人多,吵著您。”
顧強英刷刷寫了兩張方子拍桌上。
一張治病,一張調理,字跡龍飛鳳舞,跟他那張斯文臉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拎起醫藥箱,沖王秘書點了下頭:“診費一共一百三十塊。拿了錢我們就走。”
“一百三?!”李衛的眼睛又瞪圓了,“你怎么不去搶!”
縣里醫院的藥費也用不上一百,他這動動手指頭就要一百三?
顧強英沒理他,只是看著王秘書。
王秘書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今天這事是李衛理虧,趕緊拉了李衛一把,低聲道:“主任,錢是小事,老爺子的命要緊!顧大夫的規矩,出診費一向不便宜!”
李衛咬著牙,心疼得直抽抽,可他爹的命是人家救回來的,這會兒都是外人在場,這話他說不出口。
“給!顧神醫救了我爹,這錢給得值!”李衛從皮包里數出十幾張大團結,遞過去的時候手勁有點大,不想撒手。
顧強英捏住錢的一角,輕巧地抽了過來,順手遞給旁邊的江鶴:“數數。”
江鶴接過錢,當著李衛的面一張張甩得啪啪響:“正好。”
他笑瞇瞇地把錢揣進自已兜里,還順手拍了拍,“謝了啊李主任,以后常聯系。”
誰特么想跟你常聯系。
李衛心里罵娘,臉上還得陪笑。
出了李家大門,外面的空氣都新鮮不少。
江鶴伸了個懶腰,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磚小洋樓,撇撇嘴:“那姓李的眼神真惡心,剛才就該多要一百,給他治治眼疾。”
顧強英走在前面:“那種人活不長。腎水枯竭,肝火過旺,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林卿卿聽得臉紅,這人怎么什么話都往外說,還是當著她的面。
“餓不餓?”顧強英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林卿卿差點撞他背上,慌忙剎住腳,折騰這么一天,這會兒胃里確實空落落的。
“有點。”她老實回答。
“走,帶你去吃頓好的。”顧強英抬手想揉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為推了推眼鏡,“慶祝咱們今天發了筆橫財。”
縣城最大的國營飯店,這會兒正是飯點,人聲鼎沸。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服務員是個胖大姐,拿著小本子愛答不理地走過來。
“糖醋排骨,清蒸魚,炒個小白菜,再來個蛋花湯。”顧強英把菜單遞回去。
江鶴在一旁補充:“還要一瓶茅臺,要真的,別拿兌水的糊弄我們。”
胖大姐翻了個白眼,但看這三人模樣不俗,尤其是那個戴眼鏡的,看著清清冷冷,沒敢多嘴,扭身去了后廚。
菜上得很快,油水足,香氣撲鼻。
林卿卿看著這一桌子菜,有些不敢動筷子。
雖然在秦家吃的也好,但出了門,她從沒自已先動過筷子,一時有些不好意思。
“吃啊,姐姐。”江鶴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里,肥瘦相間,醬汁濃郁,“這可是咱們憑本事掙來的,不吃白不吃。”
顧強英倒了三杯酒,推了一杯到林卿卿面前:“喝點。”
林卿卿搖頭:“我不會喝酒。”
“少喝點沒事,這是好酒,不上頭。”顧強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天這事兒,謝謝你了。”
林卿卿一愣,想起自已在李家擋在他面前的樣子,臉又開始發燙。她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辣,辣得嗓子眼疼,但咽下去后,胃里暖洋洋的。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江鶴開始數落李衛那一家子奇葩,把林卿卿逗得直笑。
顧強英話不多,大多時候都在給林卿卿夾菜,剔魚刺。
林卿卿吃得有點撐,酒勁也上來了,臉上紅撲撲的,看人都有點重影。
“三哥,”江鶴突然湊過來,下巴擱在桌子上,盯著顧強英,“咱們今晚住哪?”
顧強英擦了擦嘴:“住招待所。”
“你有介紹信?”
“出門看病,隨身帶著。”顧強英從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是公社衛生院開的證明,上面蓋著紅戳,理由是“外出采購藥材”。
江鶴嘖了一聲:“準備得挺充分啊。”
顧強英沒理他,轉頭看林卿卿:“吃飽了嗎?”
林卿卿乖巧地點頭,眼神迷離,像只吃飽喝足的小貓。
“那就走吧,帶你們消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