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老宅在京城的院子跟在錦陽鎮的差不多，只不過面積小了將近一倍還要多，一家人擠擠壓壓的在一塊，有種沒處落腳的感覺。

    陳老爺子和秦氏依舊住在上房，陳鳳芝也跟他們一個屋子，一張炕上最多能睡四五個人。

    秦氏依舊把著炕頭，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褐色細布褂子，黑色的細布褲子，腳踝上扎緊，一雙小腳盤在腿下。

    因為已是深秋，她面前還擺了一個炭火盆，枯樹枝一般的手放在上面烤火。里面還有沒熄滅的紅堂堂的炭火，隨著人走進屋子里，帶出幾縷黑灰。

    陳果兒一進屋子，撲面而來的一股暖烘烘，伴隨著煙塵的味道并不是很好聞，陳果兒下意識的皺了皺眉。

    秦氏耷拉著眼皮，看到陳果兒進來了，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樣，哼了聲扭過頭順著屋子里唯一的琉璃窗看向窗外。

    她這態度已經算是很好了。

    陳果兒對此也并不在意，而是清脆的叫了聲，“奶。”

    秦氏似乎才聽到一樣，撩起了眼皮，抹耷了陳果兒一眼，從鼻子里哼了聲，算是回答了。

    陳鳳芝夾了陳果兒一眼，抬手拂了一下鬢角，那里別著一支鎏金簪花，抬起的腕子上還帶著一只鏤空鎏金的鐲子。

    身上一件半新的粉紅色綢布褙子，蔥綠色的羅裙，緊挨著秦氏坐著，手里還拿了繡到一半的帕子。

    “不知道的還合計當了多大的官，來了連句話都不會說，狗眼看人低。”陳鳳芝用眼角夾了陳果兒一眼。

    這是在挑陳果兒只跟秦氏打招呼，卻沒理她。

    眼風一掃，又看到后面的六子和根柱，六子好歹穿著整齊，一身的綢布短褂看著也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至于根柱，一身的粗布衣服，一看就是個干粗活的。

    陳鳳芝滿臉的嫌棄，“什么人都往這帶，當這是慈善堂咋地。”

    六子倒是不在意，他根本沒把陳家這些人放在眼里。

    但是根柱臉上通紅，知道這是陳果兒的家人瞧不起自己，覺得給陳果兒丟丑了，身子下意識往后縮了縮，一直縮到了陳果兒后面。

    陳果兒掃了眼陳鳳芝，雖然不樂意她這么說根柱，但是陳果兒的心里卻很高興。

    老宅的人是否待見她，陳果兒根本就不在意，而且不待見她更好，這樣她正好有借口離開，也就不用非得留在這了。

    陳果兒只是淡然一笑，依舊沒有理會陳鳳芝，眼睛在四周打量了一圈，點點頭，“這住著挺好的，比咱家那邊好的多。”

    屋子里頓時鴉雀無聲。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里住著并不比陳家老宅在謝家窩鋪時候好，屋子里的擺設跟以前沒什么區別，而且地方還小了很多，房子又矮又暗，還不如以前。

    偏偏陳果兒又說的很真誠，讓人挑不出錯來。

    陳鳳芝見陳果兒沒理自己，面子上掛不住，正要數落她兩句，就聽秦氏說話了。

    “少在那嘎達狗扯羊皮的，當俺不知道你在那說反話吶，一天天的就你跟個欠燈似的，就知道數白嘴。當俺不知道你那花花腸子咋地，你一撅尾巴俺都知道你要拉幾個糞蛋……”秦氏狠狠的剜了陳果兒一眼 ，啐了口。

    撿起一旁的小棍子使勁撥炭火盆里的炭火，撥的噼里啪啦的直響，灰黑色的炭灰呼的一下子飛起來老高，差點燒到陳果兒。

    幸好六子眼疾手快，將陳果兒扯到后面，才沒沾上炭灰。

    陳鳳芝也狠狠的瞪了陳果兒一眼，“你知道個啥，這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知道不？土包子。”

    馮氏也不樂意了，老宅這屋還是最大的，新蓋的東西廂房還不如這屋亮堂。

    尤其陳志孝當初沒跟著來，只有她們娘幾個來了，一直就覺得自己個腰桿子不硬氣。此刻當著秦氏的面，馮氏也想露露臉。

    “果兒啊，這可是你的不對了……”馮氏的話還沒等說完，就被陳果兒打斷了。

    “二伯娘是說這塊還不抵謝家窩鋪那邊？”陳果兒笑瞇瞇的。

    馮氏一句話噎在嗓子眼里，說不出來了。

    秦氏白了她一眼，啐了聲，“不成器的東西。”

    馮氏撇了撇嘴，身子往后一縮，也不敢再說話了……

    陳老爺子正和陳志節在院子里商量著怎么讓陳果兒幫忙，就聽到屋子里秦氏的罵聲，頓時兩人臉色都是一變。

    陳志節眼底有著深深的不耐煩，他娘這張嘴啥時候都這么耽誤事，要罵人也不分個時候。可那人畢竟是他親娘，他也不敢說什么，只得看向陳老爺子。

    陳老爺子的臉色也不好看，老妻就嘴不好這個毛病他也是莫可奈何。

    “爹，你趕緊進去，可別叫果兒走了。”陳志節催促道：“她這功夫可是財神爺。”

    陳志節一個勁的擠眉弄眼。

    哪怕朝廷供奉的事一時半會的還拿不下來，陳果兒不是皇商嗎，聽說也有朝廷供奉，只要說動她把銀子拿出來，還不是一樣？

    陳老爺子略微沉吟了下，搖了搖頭，“果兒這丫頭可不好彈弄啊。”

    當初在謝家窩鋪的時候，陳老爺子就見識過這一點了，想在陳果兒手里拿出銀子來。

    難吶。

    陳志節不耐煩的催促，“管她吶，不罩量罩量哪知道，別說這功夫老四兩口子都不在這，就是他們都在這，爹您老可是咱家的家主，說句話她還敢不聽咋的？”

    陳老爺子看了眼陳志節，要說是以前，陳志義在這，這話他敢打包票。

    現在嘛……

    陳老爺子心里也沒底。

    最終他還是轉身進了屋，卻正碰上從里面往外走的陳果兒。

    不等陳老爺子開口挽留，陳果兒就主動說話了，“爺，我今天來瞅著爺奶身子骨都挺硬朗的，也就放心了。我先回去，趕明有功夫再來看爺奶。”

    陳果兒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意，身后跟著六子和根柱。

    “這咋就走了吶，這可不成，爺還沒跟你說兩句話吶。”陳老爺子忙攔著。

    陳果兒一擺手，說還有事，改天再來。

    陳老爺子又忙問陳志義和李氏來了沒。

    陳果兒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