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沉默地在地洞里走著。
朱無忌弓著身子,護著阿暮,也沉默跟在人群背后。
昏沉一片的世界,縱然有火光的映射,還是顯得壓抑,真難想象,這些連火光都不需要的人們,已被這鬼地方異化成了什么程度。
順著地道不斷往前走,道口倒在不斷地變得開闊,很快,他們來到了一處頗為寬敞的地室之中。
此處像是一片天然洞窟,周遭石壁古老而堅硬,不像是人工能開鑿的,地室也勉強能供這十來號人站立而不擁擠。
洞室延伸處,多出了很多個四通八達的洞口,看樣子,這地底洞窟四通八達,確實是別有洞天。
人群很快分散開來,他們像是習慣了不用言語交談,只是幾個簡單動作,便能互相交流,這幽暗空間里,他們靈活地像一只只老鼠一樣,躬行爬走,甚至不需要光。
他們各自分工,向著不同方向走去,很快只剩下兩個人,在等候著老村長,顯然跟他一路。
這兩人便是最早發現他們的那倆哨兵,跟其他人一對比后,他才發現,這兩人,只怕是這些人中,最年輕的人了。
村長點了點頭,讓他倆人在前帶路,而后又示意朱無忌跟上,一行人選了個方向,往其中一條甬道鉆去。
這些自然形成的甬道,寬敞度和光滑度便不如前面人為修筑的了,他們這身子縮在其中有些難受,索性直接四腳并行,一路爬著往前。
“讓你們受委屈了,但如你們所見,這便是我們日常的生活,從十七年前,我們敗退回來后,失敗者越聚越多,我們在這平原之上修了這些屋舍和村子,定居在了此處;
起初,我們還有力氣去遠外的溪邊找些食物,或者是去那林子中砍伐木材,但隨著我們越來越虛弱,我們,也只能就近在這地底刨食了。”
村長見四處幽寂,主動說起話來,介紹著他們近年的情況,這地底之幽閉,確實會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讓他們似乎都忘了,自己會說話這個事實。
“這個地方,真的會老得那么快嗎?就算你們沒了法力,體力,也不該這般虛弱吧?”
朱無忌不解地問,又想起之前遇到的控蛇者,那家伙會被他們輕易追上,阿暮的一塊石頭都能把他砸倒,確實很不正常。
“是這樣的;其實想了這么多年,我也大概想通了,這所謂密藏世界,本就是給那些驚才絕艷者準備的,只要能夠獵取那異獸的能量,便能不斷提高實力,比之從前,還要強橫;
且獵獸之收獲也無窮無盡,就如你背上背著的這柄蛇劍一般,你也看到了,一只不算強的蛇,都能有如此好用之利器;不像我們這失敗者,連塊鐵都尋不到。”
村長語氣消沉,一副茍延殘喘的態度。
“每日我們都必須鉆這地里,勉強尋果腹之物,而打完獵后,我們又只能在家里面縮著,大部分時間,為了保存體力,我們都在睡覺,不睡覺也沒什么事做,這日子漫長而煎熬,看不到一點希望。”
聽這兩句話,就能感覺到村長心頭的痛苦已濃烈至極,他們好像被現實折騰得完全無可奈何。
“真的沒有回去的機會了嗎?”
朱無忌繼續問,他能想到,為何日子這么痛苦,這些人還一直熬著要活下去,所等的,不就是一個回去的可能嗎?
“誰知道呢,也許等那些山上的至強者角逐出了勝負,得到了這鬼地方的密藏,我們便能回家去了吧;等唄,還能有什么辦法,總好過,那些在密藏中被撕碎的人吧。”
老村長最后說了一句,便沉默著繼續往前走。
相比之下,他這精神已經算強大了,另外兩個年輕人,雖然還會說話,只怕三天也不見得能說一句。
“所以,這條路,連退路都不存在?”
朱無忌心中有些忐忑,進來之前,世人都在宣傳這密藏的珍貴所在,都覺得進來以后便是無上榮光大道前途,但他們又可曾想象過如此結局。
這等不死不活地熬著,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出去的可能,這種被虛無縹緲的希望吊著的感覺,可能比死還恐怖。
這試煉,到底是何等意思?
他問出的這句話,都不需要村長他回答,他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故而只是沉默。
前面兩人忽然停了下來,顯然是有所收獲,他們沿著面前的石縫將鏟子鑿下,一通挖掘后,翹出了一串山藥似的彎長根莖,那根莖上掛著一顆顆土豆一般的莖塊,被他們摘進手中。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石蛋?”
朱無忌早該想到的,這等環境下,能吃的估計也就這東西。
“嗯。”
村長點了點頭,不想再多解釋什么,他們這次刨土得了七個石蛋,算起來,還不夠三個人吃一頓的。
收起石蛋后,他們又往前行,走了幾步,看到了一處獸道,有好幾個獸洞,以及動物爬行過的痕跡。
兩個年輕人難得地激動起來,明顯多了一絲活力,他們從懷中取出一小塊處理過的誘餌,將之涂在那動物足跡處。
村長這時招呼著他們后退,眾人退了幾步,等待半天,終于見到某個獸洞爬出了兩只賊頭賊腦的大老鼠,爬過去舔舐起剛剛他們留下的餌料來。
這老鼠比尋常老鼠可大上不少,兩只眼睛幽幽地閃爍著寒光,看起來頗為精悍。
兩個年輕人意識到機會差不多到了,提著手中的武器準備沖上前去,但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獵鼠活動,他們卻表現得頗為害怕一般。
但老鼠不會等他們太久,機會稍縱即逝,故而兩名年輕人縱然手有些抖,還是硬著頭皮沖了出去。
那誘食餌料似乎有一定麻痹作用,兩只大老鼠反應分明遲鈍了一分,面對著兩個人大搖大擺沖出來,一時竟有些反應不及。
兩人沖了上去,三兩步接近了大老鼠,手中石制短斧向著那大老鼠揮擊而去。
但不知是因為眼神不好,還是因為太過緊張,這本來占盡時機的一擊居然砸空了,石斧砸在了老鼠旁邊的土壁上,石刃和木棍竟脫落開來,看得人實在是有些心焦。
這些人的力量被削弱得太慘了,剛剛這波表現,哪像是身經百戰的金丹強者所為,讓阿暮上去,都要比他們靈活。
大老鼠似乎也反應過來,探查到他們的弱小,原想還想逃竄的腳步止住,竟咧著牙齒主動攻了上來。
兩個年輕人被一嚇,當即腿軟跌倒,那大老鼠沖了過來,跳到他們身上,鋒利獠牙往他們臉上咬去。
而他兩人也像是忘了抵抗一般,竟呆呆地扭著頭,幾乎是坐以待斃。
老村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偏偏以他這老胳膊老腿,屬實是心有余力不足。
朱無忌看不過眼,竄了上去,手中蛇劍直直刺向那老鼠。
老鼠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厲害,被輕易一劍刺穿,另一只聞到血氣,放棄進攻,想要逃竄,被朱無忌抓住尾巴,砸在壁上,一時昏了過去,又被他手起刀落,輕松刺死。
兩只老鼠,也就尋常老鼠的實力,這倆家伙之所以表現得這么不堪,屬于是交鋒之前,便被嚇破了膽。
就這倆家伙,還是村里最年輕的了,朱無忌不敢相信,這一村子老弱病殘,如何在這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太好了!謝謝少俠,謝謝少俠。”
老村長見安全了下來,顫顫巍巍過來,將那兩人扶起,向著朱無忌一通感謝,但目光,卻是緊盯著朱無忌手上那兩只老鼠。
朱無忌通曉其意,將兩具尸體遞了上去,也就這些家伙對這東西視若珍寶,若讓朱無忌吃它們,必然是一百個不情愿的。
“少俠,我們可能得趕快離開了,這血氣會引來更多的老鼠,到時候,我們只怕應付不過來。”
村長接過老鼠,遞給兩個年輕人,便急匆匆同他們吩咐道,看他的樣子,是一刻也不敢在這洞里多留。
“你們先走吧,既然有鼠群過來,我順便斬了,到時候給你們帶回去。”
看著他們這般可憐模樣,朱無忌搖搖頭,示意他們離開,自己,則是留下來繼續捕獵。
抓兩只老鼠,也能稱之為捕獵,這要是傳出去讓外面的人聽到,只怕這些昔日的金丹強者,臉面都要丟光。
“那,那就多謝少俠了!”
老村長聽罷大喜,顫顫巍巍道謝而去,待到他們走遠后,阿暮又湊了上來,面上表情,同樣也不好看。
“怎么,你不要告訴我,你也害怕這些老鼠?”
朱無忌看著阿暮,這混世魔王難得也有慫了的時候。
“無忌哥哥,我要是一直出不去的話,會不會也變成他們這樣?我可不要每天吃老鼠和那泥蛋子!”
阿暮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她說得也對,這些被磨去了所有斗志的殘喘者,何不是他們的另一重結局所在呢,若是他試煉也失敗了,會不會也和他們的處境一樣。
如此想到,心頭,倒是復雜了起來。
不過,很快,這洞窟內的異動攪醒了他,那所謂的鼠群真的聞著血氣沖了上來。
它們鼠量頗眾,八九只大老鼠同時擠在狹小地道之中,確實有幾分駭目。
不過朱無忌也不跟它們多言,至少現在的他,殺這幾只老鼠,實力還綽綽有余。
很快,他便收獲了一連串的老鼠尸體,將之帶出這地洞,回到了村子。
從那出口出去之時,那些出去捕獵的人,已經都回來了,個個守在屋子里。
看到他帶上來的八九只老鼠,眾人眼光都不由發亮,而看著他們那空空的手中,顯然,這一趟,并無什么收獲。
“太感謝少俠了,這一批鼠肉,夠我們吃上好久了!”
老村長再度熱情地湊了過來,看他的表現,這些可憐的家伙,連老鼠肉,只怕都不能常常吃到。
“無妨,大家一同在外奔波,互幫互助罷了。”
朱無忌擺了擺手,示意老村長不要客氣。
“少俠今日為我們捕來這么多的鼠肉,自是可以有資格留在此處,待得村中其他人醒來,我自當帶他們來見你,我們會把最靠近村中心的一處屋子留給你們,還望少俠,不要嫌棄。”
村長又頗為激動地繼續說道,不知是真想感謝他們,還是有意將他們留在此處。
朱無忌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來此村前他還有些猶豫,但這番經歷,更是讓他看清,若不有意做些什么,他和阿暮,只怕真的要在這困上一輩子了。
“多謝村長美意了,但我們畢竟初到此處,還是有心想要去那群山之上闖上一闖,若能探得離開此處之法,也好幫大家早日脫離苦海。”
朱無忌搖頭拒絕了他,越是看著他們這個樣子,自己想出去的決心,便愈加旺盛。
這個鬼地方,不管有多危險,他都要去探上一探。
“也罷,既然少俠有心,我們也不便阻擋,老朽自然是祝少俠能夠馬到成功,但假如,少俠真有返回來的那天,這個村子,也為少俠開放。”
村長說得倒還算是有心,但朱無忌自己也知道,他,沒什么回頭路可走的。
“那就希望,我回來那一天,是來帶大家離開的。”
他說得頗有決心,但這些歷盡滄桑的人們并沒有被他感染,他們只是沉默的立著,心中不為所動。
朱無忌也不指望感化他們,向村長最后作了告別,便又帶著阿暮,離開了這村子。
那些家伙也沒那個力氣來送他們,只是他們走時,一個個還盯著阿暮,有些戀戀不舍。
“無忌哥哥,阿暮絕對不要回到這里來了!”
阿暮自然能感受到他們那火熱目光中的不懷好意,對這地方,也變得分外厭惡起來。
“放心吧,阿暮,你無忌哥哥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帶你闖出這里的!”
朱無忌鼓著勁,帶著阿暮快步離開了村子,這個沉沒在黑夜中,背著月亮的村子太過于消沉,他自然不能被村子影響到他往前的決心。
決心催動下,他們繞過了村子,一路往那群山腳下走去。
那群山巍峨立著,山勢看似無窮無盡,銀月高懸,卻反而襯得這山群,有些陰氣森森。
踏入此地,便只能一往無前了。
否則,只有唯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