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城東義莊,空氣里混雜著發霉的棺材木和燒紙的焦味,那是死亡特有的氣息。
周硯像只壁虎一樣倒掛在義莊偏屋的橫梁上,在此之前,他已經盯著那個叫阿祿的老跛子整整三個晚上了。
這老家伙很怪。
每到子時,他都會拖著那條殘腿,挪進停靈的偏屋,點燃一盞油燈。
燈罩是最廉價的粗麻紙糊的,上面沒有寫任何姓氏,既不祭祖,也不悼亡。
他就那么枯坐著,盯著豆大的燈火發呆,直到燈油耗盡,才像個幽魂一樣離開。
與其說是祭奠,不如說是在“簽到”。
周硯把這事兒報給林默時,林默正在剝一顆剛烤好的橘子。
“不寫名字的燈,照的通常不是死人,是心里的鬼?!绷帜验俳j撕得干干凈凈,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冽的柑橘香,“他既然不敢把名字寫在燈上,那我們就幫他寫在榜上?!?/p>
次日清晨,民錄司的一紙告示貼滿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昭雪堂第二批補錄名單公示,“流民王五”赫然在列。
告示旁還煞有介事地加了一行備注:凡王五親眷,憑信物可至昭雪堂領取撫恤,并代為焚香。
這消息像長了腳一樣,還沒到中午就傳進了阿祿的耳朵里。
當天下午,講學堂的門房就來報,說有個跛腳的老頭在門口徘徊,一定要見那位主管昭雪堂的大人,說他是王五失散多年的堂兄。
林默此時正坐在講學堂的后堂品茶,聽完匯報,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魚,咬鉤了。
阿祿被帶進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外面下著暴雨,但他身上的蓑衣根本擋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草民……叩見大人?!卑⒌摴蛟诘厣?,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嘶啞得厲害,“草民想問,那王五……可是死在采石場?”
林默沒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塊蜀錦帕子,輕輕放在了阿祿面前的地上。
那帕子并非凡品,而是錦繡莊最上等的蘇繡。
雪白的錦面上,用黑線繡著一塊嶙峋的巨石,旁邊是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王五,采石三百日,力竭而亡。】
這是林默根據《流民役簿》里的記錄,讓諸葛琳瑯連夜趕制的“信物”。
阿祿盯著那帕子,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觸碰到那冰涼的絲綢,仿佛被燙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哆嗦起來。
“三百日……整整三百日啊……”
阿祿忽然崩潰了,他把臉埋在那塊帕子里,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大人,他不是力竭而亡……他是被活埋的!那天塌方,管事的說挖人太費時辰,直接填了……直接填了啊!”
林默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手術刀:“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祿猛地抬起頭,滿臉涕淚橫流。
他顫抖著手伸向自己那亂蓬蓬的道士髻,費力地拆開里面裹著的布條,從最貼近頭皮的地方,摳出了一團指甲蓋大小的蠟丸。
“當年翼侯……法大人讓我燒那本《役簿》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卑⒌撃笏橄炌?,里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殘頁,“我怕以后被滅口,就偷偷撕下了這一頁。這上面……這上面有那個人的名字!”
周硯上前接過殘頁,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頁雖小,分量卻重得驚人。
那是一張“回執”。
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尚書右丞趙儼,建安十九年九月十七日,收陰平密函?!?/p>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趙儼。
現任尚書右丞,劉備入蜀后的肱骨之臣,平日里素有清名,誰能想到,當年法正那只伸向流民的黑手背后,竟然還藏著這位“清流”的影子?
如果這份名單爆出去,拔出蘿卜帶出泥,怕是半個蜀漢朝堂都要地震。
“大人,這趙儼現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敝艹幙粗莻€名字,感覺牙花子有點疼,“要是直接抓人,御史臺那邊恐怕會先參咱們一本‘構陷大臣’?!?/p>
“誰說要抓人?”林默將那殘頁隨手夾進手邊的一本《蜀郡志》樣書里,眼神里透著一股玩味,“抓人是下策,嚇人才是上策。”
他轉頭看向周硯:“去錦繡莊找幾個手巧的繡娘,把這殘頁上的內容,給我‘編’進送往趙府的那捆樣書的麻繩里?!?/p>
“編進繩里?”周硯一愣。
“對,用摩斯……用暗紋的手法?!绷帜讣廨p輕敲擊著桌面,“把‘九月十七陰平函’這幾個字,拆解成繩結的紋路。趙儼這種做賊心虛的人,對任何不對勁的細節都會過敏?!?/p>
當晚,一捆散發著墨香的《蜀郡志》樣書被送進了趙府。
趙儼是個雅人,拆書這種事從不假手于人。
然而,當他的剪刀剛觸碰到那根捆書的麻繩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根看似普通的麻繩上,因為編織手法的微妙變化,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組斷斷續續的凹凸紋路。
旁人或許看不出,但對于在官場沉浮半生的趙儼來說,這種“打結”的方式太眼熟了——那是當年陰平信使專用的封緘結法!
那一瞬間,趙儼的臉色變得慘白,手中的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像瘋了一樣把那根麻繩剪得粉碎,然后沖著門外大吼:“來人!備火!把灶房下那個鐵匣子給我挖出來!現在!立刻!”
這歇斯底里的咆哮聲,被隔壁正在給趙夫人量體裁衣的小學徒聽得一清二楚。
半個時辰后,消息傳回了昭雪堂。
雨還在下,林默站在檐下,看著遠處尚書省方向隱約透出的燈火,輕輕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大人,既然他已經慌了,咱們是不是該動手圍府了?”周硯壓低聲音問道,“那個鐵匣子里,肯定全是猛料?!?/p>
“不急?!绷帜瑩u了搖頭,抿了一口熱茶,“現在去圍府,那是強攻,容易讓他狗急跳墻把證據毀了。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把墳挖好,然后乖乖躺進去?!?/p>
他轉身看向屋內正在整理絲線的諸葛琳瑯的空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他自己挖。這次,我們只遞鏟子?!?/p>
此時,一只濕淋淋的信鴿穿過雨幕,落在了窗欞上。
林默取下信筒,里面是諸葛琳瑯娟秀的字跡,只有簡單的四個字,卻讓這場布局的殺機瞬間變得濃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