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邊境以北三十里,殄寇鎮外山谷。午后的秋陽斜照進隘口,將谷底亂石染成銹鐵色。風過枯茅,沙沙作響。
谷道中,車馬緩緩而行。二十輛囚車以鐵鏈相連,輪軸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嘎吱聲。為首那輛特別寬大,柵欄內蜷著個披頭散發的老者正是偽齊「皇帝」劉豫。他雙目空洞,嘴唇干裂,只偶爾抬眼望向前方騎馬的幾人時,渾濁眼中才閃過一絲怨毒。
押解隊伍約三百人。前鋒是五十名鑲白旗巴牙喇精兵,人馬皆披雙重重甲,鐵盔下的眼睛如同狼群,警惕掃視兩側山壁。中軍三面認旗:左「完顏亨」、中「完顏斡帶」、右「完顏烏達補」。三猛安詳穩皆著銀釘山文甲,腰間懸著女真式彎刀與漢式長劍——這是金國新一代將領的標準裝束,融合南北,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驕躁。
「董通事。」完顏亨勒馬,喚了聲身旁那個穿著金國文官服、卻佩著腰刀的漢人。
董才四十許人,面皮白凈,三縷短須修得整齊。他原是偽齊吏部侍郎,劉豫倒臺前三天向黏竿處密告了偽齊藏糧所在,得賞了個「通事」之職。此刻他忙驅馬靠近,擠出諂笑:「主子有何吩咐?」
「此地地勢兇險,你熟悉河南地理,可有異樣?」
董才抬眼四望。兩側山壁如刀削,谷道寬不過五丈,正是兵家所謂「死地」。他心里發毛,嘴上卻道:「此乃通往蔡州的必經之路,末將昔年隨劉……隨那逆賊巡視時走過數回,向來太平。況且前方五里便是殄寇鎮,駐有我軍一隊簽軍……」
「簽軍?」完顏烏達補嗤笑,「那些漢奴,不拖后腿便是萬幸。」
正說著,后方囚車傳來嘶喊,是劉猊。他雙手抓著柵欄,脖頸青筋暴起:「董才!你這背主之犬!當年你跪在我府前求官時何等嘴臉——」
「聒噪。」完顏斡帶皺眉。
一名巴牙喇甲士回馬,用刀鞘狠狠捅進囚車縫隙。劉猊腹部遭重擊,悶哼蜷縮,再無聲息。劉豫渾身一顫,閉上了眼。
董才面色不變,只低聲道:「此獠冥頑,主子勿動怒。」
隊伍繼續前行。谷道漸窄,前方出現一處拐角,亂石堆疊如犬牙。
就在最后一輛囚車即將拐過彎角時,山壁上方,一聲唿哨撕裂寂靜。
「放!」兩側陡坡上,數十塊磨盤大的石塊轟然滾落!緊接著是箭雨——并非制式雕翎箭,而是削尖的竹竿、裹著油布的火箭、甚至還有捕獵用的鐵蒺藜,劈頭蓋臉砸向谷中!
「敵襲——!」巴牙喇不愧是精銳,遇襲瞬間便結陣。重甲士兵迅速靠攏,以盾牌護住人馬要害。箭矢打在鐵甲上叮當作響,火箭大多被盾牌拍滅,只有幾匹馬受驚嘶鳴。
「不過是山賊。」完顏亨冷笑,拔刀高喝,「前隊沖過去!后隊護住囚車!」
但他話音未落,前方拐角處殺聲震天!三十余騎從亂石后殺出,皆著宋軍舊式皮甲,馬頸下懸著踏白軍特有的銅鈴——正是董先所部!幾乎同時,兩側山坡草叢中躍出百余名衣衫雜亂的漢子,手持大刀、斧頭、狼牙棒,嗷嗷叫著撲下山來。領頭二人,一使雙刀,一掄鐵鞭,正是臥虎寨李茂己、劉廣才。
「殺金狗!救鄉親!」
「踏白軍在此!偽齊漢奸納命來!」
混戰瞬間爆發,董先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毒蛇吐信,連挑兩名簽軍騎兵。他目光死死鎖住囚車隊列,口中大喝:「王存!左翼交你!我去奪囚車!」
「得令!」副將王存——原薛慶部下悍將,臉上刀疤猙獰——率二十余騎斜插向左,試圖分割金軍陣型。
然而戰況迅速惡化,巴牙喇的重甲成了噩夢。綠林好漢們的刀斧砍在雙層鐵甲上,只能濺起火星,而女真兵的彎刀、鐵骨朵卻能輕易劈開皮襖、砸碎骨骼。一個照面,山坡上沖下的漢子便倒下了七八個。
「他娘的!這龜殼砍不動!」劉廣才一鐵鞭砸在巴牙喇肩甲上,反震得虎口迸裂。那女真兵獰笑,反手一刀削來,劉廣才急退,左臂仍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李茂己雙刀舞成旋風,專攻關節縫隙,勉強刺倒一人,自己后背卻也挨了一記狼牙棒,踉蹌吐血。
董先看得心急,猛夾馬腹,直撲中軍囚車。
就在此時,他看見了那面「董」字認旗。旗下一人,文官打扮卻持刀指揮,面熟得刺眼。
董先瞳孔驟縮。那是……董才?他堂叔家的三子,幼時曾在董氏祠堂一同祭祖的族弟,宣和七年給完顏宗望帶路混入漢旗的敗類?!
「董——才——!」怒吼從董先胸腔炸出,震得四周金兵皆是一愣。
董才回頭,看見鐵甲染血的董先,臉色瞬間慘白:「你……覺民(董先字)兄?!」
「你也配姓董?!」董先目眥欲裂,從馬鞍旁抽出副兵器——那是一柄形制古怪的短刀,背厚刃曲,通體烏黑無光,正是明國贈予岳家軍將官的「鎢鋼狗腿刀」。他棄了長槍,單手執刀,策馬直沖!
「攔住他!」完顏亨見董先勢如瘋虎,冷笑一聲,「漢狗內訌,有趣。」
他自恃勇力,催馬迎上,手中那柄鑲金嵌玉的百煉彎刀迎著日光,劃出一道華麗弧線,劈向董先脖頸,這是女真貴族從小演練的「劈山式」,講究一刀斷首。
「鐺!」金鐵交鳴聲刺耳欲聾。
下一瞬,完顏亨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手中那柄祖傳寶刀,竟從中間斷裂!刀頭旋轉著飛上半空,陽光下折射出最后一道華彩,然后頹然落地。
而董先那柄烏黑短刀,余勢未衰,順著斷口切入完顏亨肩甲——
「噗嗤!」甲片撕裂,血肉分離。完顏亨甚至沒感到痛,只覺右肩一輕,整條臂膀連著半邊肩膀,竟被斜斜劈開!鮮血如泉噴涌,他瞪大眼睛,喉頭咯咯作響,栽下馬去。
「孛迭訛哥!」周圍金兵駭然。
董先看也不看完顏亨尸身,血紅的眼睛只盯著董才:「叛族逆賊,受死!」
董才魂飛魄散,撥馬就往囚車后躲。幾名巴牙喇拼死來攔,鎢鋼刀過處,鐵甲如紙糊,斷臂殘肢紛飛。董先如同地獄惡鬼,所過之處血肉鋪路,轉眼殺到董才馬前。
「兄弟饒命!我……我是被逼——」董才舉刀欲擋。
「鐺!」腰刀應聲而斷,烏黑刀光再閃。
董才的頭顱高高飛起,臉上還殘留著乞憐之色,脖頸血柱噴了身后囚車柵欄一片猩紅。無頭尸身晃了晃,栽落馬下。
「好刀!」遠處李茂己瞥見,精神一振。
但戰局并未扭轉,完顏斡帶、完顏烏達補已反應過來。「結陣!騎射!」號令下,剩余巴牙喇迅速收攏,三十余騎張弓搭箭,不再是拋射,而是平射!
「咻咻咻——!」箭雨覆蓋谷道。踏白軍騎兵尚有皮甲遮擋,綠林好漢們卻成了活靶。慘叫聲中,十余人中箭倒地。劉廣才正要撲向一名金兵,三支箭同時貫入胸膛,他低頭看了看箭桿,怒吼一聲,鐵鞭脫手砸碎那射箭金兵面甲,自己才轟然倒下。
「廣才兄弟!」李茂己目眥欲裂。
更致命的一箭來自亂軍:王存正率殘部與金軍步兵纏斗,忽聽破空聲厲,本能偏頭——一支流矢擦過他脖頸側面,卻陰毒地射穿了后方一名簽軍的喉嚨,余勢帶出一蓬血霧。王存剛松口氣,第二箭接踵而至!
「噗!」箭鏃從他喉結下方射入,后頸穿出。
王存手中長刀落地,雙手捂住脖頸,鮮血從指縫狂涌。他張了張嘴,想喊什么,卻只吐出汩汩血沫。這位從楚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卒,晃了晃,仰天倒下,眼睛瞪著秋日蒼白的天。
「王存!」董先回頭看見,肝膽俱裂。
完顏烏達補已重新組織起陣型,巴牙喇騎兵開始小跑加速,準備沖鋒碾碎殘敵。
「不能再打了!」李茂己渾身是血,沖到董先馬前,「董統制!弟兄們撐不住了!劫了劉豫老賊就走!」
董先血紅著眼掃視戰場。踏白軍能站著的已不足二十騎,綠林好漢更是死傷遍地。而金軍雖然折了完顏亨、董才,仍有近兩百甲士,騎兵一旦沖起來,他們全得葬在此地。
「走!」他從牙縫里迸出字來。
殘余踏白軍死士撲向囚車。兩人砍斷鎖鏈,將癱軟的劉豫拖出,橫架在馬背上。董先親自斷后,鎢鋼刀左右劈砍,又有三名金兵斃命刀下。
「追!」完顏斡帶怒喝。
「孛菫!前方山林密,恐有埋伏!」完顏烏達補急勸。
就這片刻猶豫,董先等人已沖進右側山林。李茂己率最后五個還能動的綠林漢子,堵在入林小道上,刀兵相向。
「一個不留。」完顏烏達補冷聲道。
箭雨再至,李茂己雙刀舞成光幕,格開七八支箭,終究力竭,一支箭射穿大腿,跪倒在地。他咧嘴一笑,吐出滿口血沫,看向身旁最后兩個兄弟:「怕不?」
「怕個鳥!」兩人大笑。
三人在箭雨中揮出最后一刀,倒下時面朝北方。
山林深處,董先聽著身后漸漸稀疏的喊殺聲,知道斷后弟兄已無生機。他猛抽馬臀,帶著僅存的十二騎,馱著昏迷的劉豫,鉆入大山更深處。谷道重歸寂靜。
夕陽西下,將滿地尸骸染成暗紅色。囚車傾覆,王時雍、徐秉哲等偽齊官員大多死于流矢,只有劉猊因囚車靠后,僥幸只受了輕傷,此刻正瑟瑟發抖。
完顏烏達補策馬巡視戰場,臉色鐵青。三百精銳押送隊,折了猛安完顏亨、通事董才,巴牙喇戰死四十余,簽軍傷亡過半。而敵人尸體……他粗略數了數,踏白軍約三十具,山賊七十余。
「孛菫,劉豫被劫,這……」副將聲音發顫。
「閉嘴。」完顏烏達補望向山林,眼中寒光閃爍,「踏白軍……董先。上報燕京:偽帝劉豫于陳州遭岳家軍踏白軍劫奪,押送將士血戰不退,斬敵百余,然賊眾悍勇,孛迭孛菫壯烈殉國。我等……力戰不敵。」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董才的腦袋也砍下來,和孛迭孛菫的遺體一并送回燕京。就說……漢人通事臨陣畏敵,亂我軍心,已軍法處置。」
「那劉猊和這些偽官?」
完顏烏達補瞥了眼囚車:「繼續押送。劉豫丟了,這些蝦米總得交差。」
暮色四合,殘存的金軍草草收殐同袍遺體,點燃火把。山谷中飄起焚燒尸體的焦臭,混合著血腥氣,久久不散。
十里外,山澗旁,董先將劉豫扔在地上,自己癱坐石邊,鎢鋼狗腿刀插在身旁,刀身血跡已凝成黑褐色。十二個幸存者默默包扎傷口,無人說話。
許久,一名年輕踏白軍低聲問:「統制,王指揮使他們……」
「死了。」董先聲音沙啞,「李茂己、劉廣才,臥虎寨一百三十七個好漢,都死了。」
年輕人眼圈發紅:「可我們……我們劫到劉豫了。」
董先沒接話。他看向地上蜷縮如蝦的劉豫,這個掘開宋陵、將哲宗頭骨制成酒器的老賊,此刻像條瘌皮狗。
值嗎?用王存的命,用踏白軍三十七個老兄弟的命,用臥虎寨一百三十六條漢子的命,換這條老狗?
他想起董才飛起的頭顱,想起完顏亨斷刀時驚愕的眼神,想起那柄烏黑短刀劈開鐵甲時的手感:那是明國人的刀,岳太尉說,是那位方首相所贈。
「收拾一下。」董先終于開口,聲音疲憊至極,「連夜往西走,過郾城。把這老狗……交給該交的人。」
他拔出鎢鋼狗腿刀,就著山澗水擦拭。烏黑的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映出他血污縱橫的臉。
刀是好刀,可握刀的人,又要往刀鋒上,再添多少亡魂才夠?山風嗚咽,如泣如訴。
七十里外,陳州城頭。守將活離胡土接到殄寇鎮逃回的簽軍潰兵急報時,已是深夜。他聽完,沉默良久,只說了句:「要變天了。」
是啊,變天了。秋風卷過城頭「金」字大旗,獵獵作響。而更遠的北方,太行山、呂梁山、五臺山……無數星火,正在這風中悄然引燃。
大金求和的籌碼劉豫被劫的消息,將在三天后傳遍中原。那時,才是真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