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邦邦。”
城墻上，一隊明軍士兵舉著火把順著城墻巡邏，仔細檢查每一個垛口。
隊伍后面，一個梆子手有節奏的敲擊著發出響聲，似乎是在提醒士兵，清醒點，別打盹。
走過一個垛口時，巡邏隊里一個士卒忽然彎腰掀起地上的棉絮鉆了進去，同時里面也鉆出一個士兵，手腳有些笨拙的，保持著隊伍里繼續前進。
而在他前面的幾個明軍士卒，似乎也是類似的，手腳似乎有些不聽使喚般動作木訥。
當隊伍走過這片城墻，黑暗再次降臨這里，除了被封吹起的旗幟發出“嘩嘩”的聲音，四周也寂靜一片，只有逐漸變小的梆子聲還在有節奏的敲擊著。
城下，白雪皚皚的大地上，一團團陰影快速向城墻移動，那是倭軍中挑選的最擅長攀爬的武士，而他們的任務就是爬上城墻放下繩索，在明軍下一支巡邏隊過來時，湊集足夠的人手攻擊前方的城門。
他們身后的樹林里，小早川隆景和立花宗茂、高橋統增、有馬晴信幾個人雙眼瞪大，就等他們登上城墻，這場夜襲戰就算取得重大勝利。
明軍確實有軍械上的優勢，可那又如何。
不給明軍集結的機會，利用夜晚偷襲，那就是比拼兵力和士兵的素質。
小早川隆景帶來的第一波人，大部分都是毛利軍中的武士，單兵戰力遠超明軍。
他們即便面對曾經橫掃大明東南的倭寇精銳，那都是砍瓜切菜般的存在。
在小早川隆景等人看來，只要這些武士沖上城墻，和明軍近身格斗，那絕對是能以一當十，以一當百的存在，殺神也不過如此。
小早川隆景在見識了明軍火炮威力后，早就打消了和明軍正面戰場交戰的心思，而是選擇計策應對明軍。
埋伏和突襲，就是他認為唯一能擊敗擁有軍械優勢明軍的制勝法寶。
可惜沒有發現明軍把糧草集中存放在某處，否則學習官渡之戰，直接派兵偷襲明軍糧草也是可行的。
還有草船借箭、空城計什么的，小早川隆景都不是沒想過，體驗下諸葛丞相羽扇輕搖擊敗明國千軍萬馬的滋味。
不得不說，后世許多人把《三國演義》當兵書看，以為看了那小說就學會了古代帶兵打仗是有道理的。
此時倭國上到大名，下到武將其實都是這么看的，而且在倭國歷史上的戰國時代，許多奇謀妙思還真就是借鑒了《三國演義》的橋段，并且取得了成功。
只不過，城下的動靜雖然無聲，陰暗的城墻垛口處，一雙眼睛卻把城下移動的黑影看的真切。
劉二郎，不過是大明遼東軍中一個不出名的小兵，有幸因為年輕力壯被選入遼東新編步營，成為一名殺手隊成員。
戚繼光步營裝備冷熱兵器，熱兵器自然是鳥銃和火炮，而冷兵器則是刀盾矛叉等武器，劉二郎就是一名刀盾手，此時他就身披甲胄，渾身躲在一團棉絮里通過垛口向城外張望。
這是明軍的暗哨，利用城墻的遮掩，明軍巡邏隊路過時悄無聲息進行換防。
不得不說戚繼光組建的新營非常“現代化”，不僅在大明朝就在基層部隊里實行了“三三制”編制，明哨暗哨也是玩的很溜。
劉綎跟在戚繼光身邊學習多年，也把這一套學去了。
而且，根據戚繼光的做法，他身邊的將領也都學會了因地制宜，根據環境安排暗哨。
比如這大冬天的值夜，明哨還可以在身旁燒盆炭火取暖，幾個人說說笑笑，而暗哨是不能發出聲息的，如何換班，如何保暖，劉綎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城下移動的陰影，一開始劉二郎還看不真切，直到對方已經接近城墻十來步，距離他就所處位置距離不過二十多步的時候，他才確定下方是有倭人，因為他聽到了極小聲的倭人對話。
“嘀嘀嘀......”
凄厲的哨聲在夜里忽然炸響，傳出老遠，讓那些本已經靠近城墻蹲下，準備搭人梯的倭人武士心中就是一凜。
被發現了，這是明軍哨兵發出的信號。
“快，爬上去，不然就功虧一簣。”
帶隊登城的將官只是糾結了瞬間就做出決定，來時小早川隆景給他殷切的目光似乎還在眼前，如果因為被發現就退回，這樣的機會以后再也不會有，明軍肯定會加強城墻的防御。
成敗在此一舉，他已經顧不得暴露，大聲呼喝起來。
三個倭軍已經蹲在城墻下，隨即兩個倭軍踩在他們身上，然后就是一個個倭軍熟練的踩在他們捧起的雙手，像踩著梯子一樣向上攀爬。
等站在最上面兩個人背上后，那名倭軍武士雙手已經搭在城墻上，上上下下一陣摸索，找到借力點，開始向上攀爬。
只有半個身位，他只要向上爬半米，手就可以搭在城墻邊緣，那時候借力就方便了。
這樣的人梯，倭人已經在短短一分多鐘的時間里搭起了五個，五道倭人身影已經開始攀爬城墻。
而在他們身后，數十個倭國武士也在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跟上。
就在最先爬上去那五人還在攀爬城墻的時候，又有五道人影已經跟上，站在最上面開始在城墻上摸索，尋找借力點往上爬，好空出位置讓身后人跟上。
“嘀嘀嘀......”
哨笛聲更加短促，似乎是在傳遞著越發緊急的信號，遠處已經有火光隱現，那是附近巡邏值夜的小隊正在向這邊奔跑而來，高舉著火把，密集的梆子聲炸響了寒夜。
劉二郎此時已經掀開了遮掩保溫的棉絮，抽刀在手緊張的盯著周圍幾個墻垛。
那是他最后的機會，務必在倭寇冒頭時一刀砍殺對方，同時嘴里不斷吹氣，吹響嘴里的短笛發出刺耳的鳴叫。
猛然間，一只手搭在城墻上，出現在他眼前。
雖然是深夜，天上沒有烏云，而這個年代的天空還很藍，四周似乎也被地上積雪照亮，所以劉二郎還依稀能夠看清眼前。
就在他聚精會神準備在倭寇冒頭的一霎辟出一刀是，眼角發現旁邊一個垛口處也出現了似乎是手掌的東西。
劉二郎雖然看到倭寇靠近，但城下是個視覺死角，根本不知道倭寇到底搭了多少人梯。
遠處巡夜士兵奔跑呼喝聲已經可以清晰聽到，他不再猶豫，果斷揮刀看向最先出現的那個手掌。
“啊.....”
一聲慘叫聲響起，似乎城墻外還出現一頂帽子，然后就沒有然后，全部都消失了。
只是劉二郎來不及歡喜，一個腦袋已經出現在另一個城墻垛口。
劉二郎收刀再次向那里砍去，這次倭國武士發現了城墻上的劉二郎，在他身影晃動的時候就做出反應，收回搭在城墻上的手，整個身影隱在垛口后。
“鐺。”
金石交鳴聲中，腰刀看到城墻上，而在垛口遮蔽的位置，又有數個倭軍人頭冒了出來，他們警惕的觀察到身前沒有明軍后，果斷發力沖上城墻。
百步外，明軍巡邏隊快速向這里沖來，火把下焦急的臉清晰可見。
而劉二郎此時已經沒法防守城墻，不遠處突然沖上來的兩三道人影已經向他砍殺而來，他只能揮刀抵抗，不斷后退。
距離他十步不到的位置，不斷有倭寇從城墻外攀爬上來。
“結陣。”
終于，不知道后退多少步，在劉二郎快支撐不住的時候，身后終于傳來袍澤的聲音。
劉二郎的抵擋，不知不覺中已經離開了他原本隱身位置十幾二十步。
與其說是他在揮刀抵擋倭寇的砍殺，不如說是他不斷后退，避開了倭寇武士辟出的刀芒。
終于回到本隊了，劉二郎有些屁滾尿流的退到明軍巡夜隊身后，就在他從刀盾手身旁掠過時，“啪啪”兩聲鳥銃聲響起，似乎子彈擦著他耳朵飛過似的，是那么響亮。
戚繼光的軍隊，擅長的是集體作戰而非教授士兵好勇斗狠，單兵戰力完全靠個人實力。
劉二郎能從三名倭國武士手下逃出生天已經算萬幸，也是他不知不覺的不斷后退才讓他保住了小命，不至于被三名倭國武士圍殺而死。
口中含著的短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掉落，他躲在軍陣后，雙手趴地大口喘著氣。
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他仿佛已經抽空了精氣神。
“起來，準備補位。”
就在他以為安全了的時候，巡邏隊隊長已經沖他大喊一聲。
“接令。”
劉二郎條件反射般起身，手上腰刀豎起，看準軍陣位置，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鴛鴦陣，這是戚繼光訓練的部隊最擅長的打法。
別看新營編制鳥銃隊和殺手隊，但所有人其實都經過各種大小軍陣的洗禮，對快速融入其中早有經驗。
他今夜負責暗哨，所以沒有帶盾牌，只帶了隨身腰刀，因此殺敵不是他的責任。
軍陣中，他的責任一直都是應付近身的敵人。
在火把的照耀下劉二郎已經看到前方兩支長矛向著前方的倭寇反復刺殺，而另有兩只長毛卻保持著待發的狀態，那是防止倭寇撥開刺去的長矛近身而預備的。
相互之間都是掩護，而在刀盾手護持下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士兵在揮動叉矛，逼退前方的幾個倭國武士。
“掩護側翼。”
劉二郎再次收到命令，此時隊長已經看到不斷從城墻外爬上城墻的倭寇。
不知道倭寇到底有多少梯子上墻，所以他劉二郎下達了這個命令。
劉二郎也把注意力放到城墻外側的垛口，防止有倭寇從身側或是身后城墻攀爬上來。
“啪啪。”
又是兩聲鳥銃聲，兩名前方的倭寇倒地，長矛隨即狠狠向那兩道身體扎去，一絲后撤的機會都不給留。
至此，地上已經留下四具尸體，都是被鳥銃打傷后被刺死的倭寇。
城外，數千倭軍已經沖出樹林，向著城墻沖來，他們還帶來了木梯準備攀爬城墻。
在警報聲響起后，小早川隆景就已經大失所望。
預想中的偷襲被明軍發現了，那就只能賭明軍反應速度了。
在他想來，當初幾十個流浪武士都可以縱橫明國千里，可見明軍近戰能力實在不忍直視。
夜戰、近戰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即便有消息說明軍小隊戰力很強，但是對于愛面子的倭國武士來說，他們傳回來的消息依舊是和明軍單打獨斗，他們一個可以打三個，不，是五個明軍。
所以，小早川隆景即便知道偷襲失敗，但他依舊把寶押上，賭倭軍的悍勇能殺退城墻上的明軍。
一個小隊數百人帶著長梯支援夜襲隊，而他則是帶著大部數千人沖向大田莊東門，只等突襲隊攻下城門，他們就可以沖進城去。
只不過，此時城墻上的場景，和他想象的略有出入。
登上城墻的倭寇已經有三十多人，但是他們卻被兩側到來的明軍列陣后堵在一團，即便已經死掉十多人，他們依舊不能打破明軍的防線，反而被不斷壓縮、擠壓。
看上去，形勢明顯偏向明軍一方。
只不過，當增援而來的數百人搭好十來架，就在明軍防線身后開始向上攀爬后，最先抵達的幾個殺手隊形勢就出現逆轉，似乎有陷入前后夾擊的困局。
不過此時明軍營地里，一隊隊士兵披甲沖出，登上城墻，源源不斷向這里涌來。
當增援的倭軍登上城墻后，他們很快就陷入和先前倭寇同樣的境遇，被明軍用軍陣壓迫在狹小的突破口處。
“小早大人，形勢不對，那邊沖不破明軍的防守，很難攻打城關。”
高橋統增騎著一匹“小馬”沖到小早川隆景眼前，匯報他看到的一切。
“他們被明軍拖住了？”
小早川隆景皺眉問道。
“是被圍住了，沖不出來。”
高橋統增馬上說道。
“混蛋。”
小早川隆景此時已經知道，今夜的計劃已經失敗。
突襲失敗，那就只能選擇正面交戰了。
“撤退，調一隊大筒支援他們撤下城墻。”
雖然失敗了，但小早川隆景還是希望把突襲隊救回來，畢竟都是毛利家不可多得的武士。
“砰砰砰.....”
城墻下，倭軍大筒開始向著城墻上明軍開火，拋灑的彈丸給專注于消滅城墻上倭軍的明軍士卒帶來一陣傷亡。
不過隨著明軍大量集結，登上城墻，很快就有炮彈從城頭飛射出來，打向那隊倭寇。
激戰持續了半個多時辰，隨著倭寇撤下城墻，小早川隆景的偷襲計劃宣告破產。
不過雖然贏了，可站上城關瞭望的劉綎還是被嚇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