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里加急！”
這一聲嘶啞的喝報，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猛地劈開了甘露殿內(nèi)的平靜。
長孫無忌的身子驟然僵直，他猛地抬頭，須發(fā)在透過窗欞的光影里微微顫動。
那雙向來沉穩(wěn)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瞳孔緊縮，里面翻涌著震驚、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已都未能立刻壓下的、對突發(fā)變故的本能不安。
六百里加急，非邊關(guān)劇變、重大軍情、或地方民亂不可用！距離上一次收到這樣的急報，還是李世民剛登基不久，燕王羅藝造反之時。
李世民微彎的嘴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抹平，他原本慵懶斜倚的姿態(tài)猛地坐直，眉宇間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面對急難時的銳利與威嚴。
“傳！”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沉如金鐵，瞬間壓下了殿內(nèi)所有細微的聲響，連更漏滴答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陳文的臉色也變得有些發(fā)白，聞言忙不迭躬身應(yīng)“是”，幾乎是踉蹌著奔向殿門。
片刻后，一名渾身塵土、甲胄染霜的驛卒跌撞著闖入殿內(nèi)，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遞上一封火漆封口、印著加急標識的密函，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陛下！六百里加急快報！”
長孫無忌接過密函，指尖觸及那冰涼的封漆時，目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向前兩步將密函呈上。
李世民利落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快速瀏覽，殿內(nèi)只剩下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驛卒粗重的喘息。
長孫無忌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只看到皇帝的臉色越來越沉，握著信紙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jié)泛白。
“啪！”的一聲，李世民將信紙拍在案上，紫檀木案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李世民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抬眼看向長孫無忌，神色凝重：“輔機，此事非同小可，你先看過再說。”
長孫無忌的心撲騰撲騰地亂蹦，六百里加急，非同小可是一定的了，他手指發(fā)顫地抓起信紙。
長孫無忌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紙上，與此同時李承乾的目光也小心翼翼落在了紙上。
魏王殿下的書房內(nèi)，淡淡的檀香纏繞，日光透過描金窗紗，溫柔地灑在鋪著雪白素箋的畫案上。
李泰握著一支鉛筆，手腕微轉(zhuǎn)，便在上面勾勒出一抹流暢的鬢角曲線。
他神情專注，眉峰微蹙，時而俯身細描，時而退后半步凝神打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生怕驚擾了畫中人。
李承乾靜立在一旁，雙手負于身后，目光落在那幅漸趨成形的畫像上，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畫中的少女身著淡青色襦裙，烏發(fā)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鬢邊斜插一支小巧的玉簪，眉眼彎彎，唇邊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既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又帶著幾分靈動俏皮，竟是將房遺月的神韻捕捉得惟妙惟肖。
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含著一汪清泉，顧盼間流轉(zhuǎn)著水光，活靈活現(xiàn)，仿佛下一刻便要從畫上走下來一般。
“呼～”李泰終于放下筆，長舒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薄汗，臉上隨即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
他側(cè)頭看向李承乾，語氣中帶著難掩的雀躍：“皇兄，你瞧這幅畫如何？”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李泰，唇邊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你的畫技，越發(fā)精湛了。這畫像形神兼?zhèn)洌B眉宇間的靈氣都畫出來了，可見你用了心。”
“那是自然！”李泰揚起下巴，頗有些驕傲，“答應(yīng)人家的事，豈能敷衍？”
他說著，又俯身湊近畫像，細細端詳了片刻，隨即轉(zhuǎn)頭看向李承乾，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與忐忑：“你說，房小姐看到這幅畫，會滿意嗎？”
“她滿不滿意，我不知道。不過，”李承乾拖長了語調(diào)，眼底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虛虛懸在畫中少女靈動的眉眼上方，語氣里混合著調(diào)侃與無奈，“送她的畫，你就這么畫？你是不是缺心眼？”
“呃？”李泰一怔，急忙又湊近畫紙仔細端詳，左看右看，眉頭微微蹙起。
他自信畫得足夠傳神，莫說是親眼見過的人，便是旁人口述容貌，他也能勾勒出八九分相似，這畫里的房遺月，眉眼神態(tài)分明與真人一般無二，哪里出了問題？
他直起身，臉上滿是困惑與不服，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帶著幾分急切的探究：“我畫得不像嗎？”
“像。”李承乾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
“那我畫得不好嗎？”李泰追問，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畫案邊緣，語氣里不知不覺地竟帶上了幾分委屈。
“好。”李承乾依舊點頭，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些。
李泰徹底摸不著頭腦，急得往前湊了兩步，語氣里滿是茫然，“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了？”
“問題就出在你畫得太像、太好上。”李承乾伸手指了指畫中巧笑倩兮的少女，語氣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通透，“你記著她的長相，便能信手畫出來，是吧？”
“是啊。”李泰越發(fā)困惑。
“那你就不會‘記不住’嗎？”李承乾忽然低笑出聲，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的光。
這回李泰聽懂了，他微張著嘴，起初眼底還殘留著幾分茫然，順著李承乾話里的深意一琢磨，那點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清明。
他望向李承乾帶著笑意的臉，臉頰竟像是被春日的暖陽悄悄拂過，從耳根處先泛起一抹淡淡的粉暈，而后那粉色順著臉頰緩緩蔓延，一點點染透了眉梢眼角，連脖頸都泛起了薄紅。
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先前那點得意與驕傲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羞赧與窘迫。
“這般唐突”李泰抬手撓了撓頭，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忸怩，先前的雀躍與急切都化作了靦腆，“太流氓了吧？”
“戀愛這回事，必須得有一個會耍流氓的。”李承乾聞言失笑，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肩頭，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坦蕩與篤定，眼底卻藏著一絲溫柔的回憶．
“若不是我臉皮夠厚，你以為蘇氏是怎么嫁進東宮的？論出身，蘇家配嗎？”
“啊？”李泰一下來了精神，兩只眼睛都直放光地催促：“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說說。”
“這事說起來”李承乾正說著話，房門突然猛地被人撞開，嚇他們倆一激靈，回頭望時，只見云海跟頭把式地闖了進來，“陛，陛，陛下急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