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館里,昏黃的燈光在浮塵中顯得愈發黯淡。破碎的玻璃門已被周縣長緊急調來的人手臨時修好,但夜風仍從縫隙里鉆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姜明淵的指尖緩緩拂過泛黃紙頁的邊緣,那上面關于先祖姜晏初“丹鼎招忌”、“攜家隱遁”、“不知所蹤”的字句,在燈光下仿佛透著沉甸甸的重量與未解的疑云。
他逐字看完,沉默片刻,合上了這卷承載著家族隱秘的《雍州地區地方志(殘卷)》。
“姜大哥,有看出什么頭緒了嗎?”風月筠輕巧地挪近一步,聲音壓低,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姜明淵將殘卷小心地用原來的牛皮紙包好,動作細致。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古往今來,懷璧其罪的故事總在上演。這‘上古丹鼎’之說,無論真假,都成了禍根。”他語氣平淡,卻透著洞悉世事的了然,“縣志記載止于先祖遁世,更具體的去向,恐怕還得去姜氏祖宅舊址碰碰運氣。”
他站起身,轉向一直守在旁邊、臉色緊繃、額頭隱現汗光的周正陽:“周縣長,這份殘卷,涉及一些歷史疑案,我需要帶回去進一步研究分析。”
周正陽心頭一跳。這卷東西現在簡直是塊燙手山芋,趙家那邊虎視眈眈,檔案館又剛出了事……但他哪敢說半個不字,連忙躬身:“應該的,應該的!巡狩使您工作需要,盡管帶走!有任何手續問題,縣里全力配合!”
他心里卻叫苦不迭,只盼著這尊大神趕緊帶著“麻煩”離開,又擔心趙家因此反應過激。
“嗯。”姜明淵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走廊盡頭那間臨時關押趙興、此刻房門緊閉的雜物間,語氣轉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至于里面那個姓趙的,好生‘照看’。給他水,別讓他死了。也讓他清醒著,好好想想。”
他略作停頓,給周正陽,也是給可能正在監控或竊聽的某些人,留下一個清晰的信號:“明日午時之前,如果趙家沒有能主事的人,親自到這里來,給我一個清楚合理的交代,那……”
他沒有說完后半句,但那份冰冷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周正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連連點頭,聲音都有些發干:“明白!我親自在這兒盯著!絕不敢懈怠!”
姜明淵不再多言,拿起用牛皮紙包好的殘卷,與風月筠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后,踏著滿地尚未完全清掃干凈的玻璃碎屑,走出了這間彌漫著陳舊紙墨、血腥味和壓抑氣息的檔案館。
夜色已深,西平縣老城區的街道行人寥寥,路燈有些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檔案館內窒悶的感覺,卻吹不散隱隱籠罩在這座小城上空的暗流。
與此同時,西平縣城東,占地廣闊的趙家祖宅,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然而,與明亮燈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主廳內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的肅殺氣氛。趙家核心的七八個人齊聚一堂,個個臉色陰沉,或坐或立,空氣中彌漫著焦躁與憤怒。
主位之上,坐著趙家當代家主趙望山。他約莫五十多歲,國字臉,鷹鉤鼻,嘴唇緊抿,一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沉郁銳利,此刻更是翻涌著驚怒與冰冷的算計。
他剛剛結束一通通過特殊加密線路撥出的衛星電話,握著特制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大哥,雍陽府那邊……張副巡撫到底怎么說?”坐在左首第一位、須發皆白但眼神依舊精悍的趙家大長老,趙望岳,聲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是趙望山的堂兄,也是趙家修為最高、資歷最老的人,已至煉形二階后期。
“哼!”趙望山重重一掌拍在酸枝木太師椅的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上好的紅木仿佛都顫動了一下,“張副巡撫……打太極!說什么持‘玄臺金令’的督臺使權限特殊,直屬玄京,讓我們切勿輕舉妄動,以免授人以柄!”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屈辱和陰狠:“不過他也透露了點風聲……聽京城方面的小道消息,此人本身修為據說也就二階頂峰,能得此位,靠的是攀上了某位殿下的高枝,還有……哼,據說長了張好臉。”
“二階頂峰?靠臉?”坐在趙望山下首、面容與趙興有五六分相似但更顯陰鷙精悍的中年男人——趙興的父親,趙家負責對外武力事務的趙振海,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血絲和怨毒,“我兒興兒也是二階好手,更有實戰經驗,看來若非被偷襲暗算,豈會……”
“閉嘴!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趙望山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廳中另外兩撥并非趙家嫡系、卻同樣氣息不凡的客人,“興兒被扣,是我們大意,也是對方狠辣。現在當務之急,是決定下一步怎么走!檔案館里的東西,關于姜氏和那丹鼎的線索,絕不能讓他繼續挖下去!否則,我們這幾年的布置,還有兩位背后的宗門所圖……”
廳堂左側,坐著兩名身著月白云紋長袍、氣質飄然出塵卻又帶著隱隱居高臨下姿態的中年男子。
他們正是云天門派駐在西平一帶的內門執事,柳隨風長老和陳默長老。
兩人修為赫然都已達到煉氣二階后期的境界,在這個靈氣初蘇的時代,已屬難得的高手。
此刻,柳隨風長老正輕輕捋著頜下三縷清須,聞言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家主稍安勿躁。一個憑借些許關系上位、根基淺薄的二階督臺使,即便有些非常手段,鎮壓了趙興賢侄,多半也是倚仗了某種特殊法器或符箓,趁其不備。觀其行事,扣人留餌,無非是少年心性,想引蛇出洞,迫使我等現身交涉,顯其威風。此法,幼稚得很。”
右側,光線似乎都暗淡幾分的地方,坐著一名全身籠罩在寬大暗紅色斗篷中的身影,連面容都隱藏在深深的帽檐陰影下,只有一雙偶爾閃動著猩紅光澤的眼睛露出。
他周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甜腥血氣與陰冷煞意,正是血神教在西平地域的負責人,代號血鳩的特使。他喉嚨里發出砂紙摩擦般的低沉笑聲:
“桀桀……柳道友所言,深得我心。一塊死物令牌,在這靈氣復蘇、秩序初立、妖邪漸起的邊陲之地,能有多大威懾?他扣下趙家小子,又想帶走關鍵檔案,還意圖探查姜氏祖宅……這是自己把路走絕了,將破綻送到了我們面前。此等良機,豈能錯過?”
血鳩頓了頓,帽檐下的猩紅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轉向趙望山,聲音更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蠱惑與貪婪:“對了,趙家主,還有一個姓風的小丫頭?她的行蹤,可曾掌握?此女血脈……頗為特殊,乃是我教教主親自點名,務必‘請’回教中細察之人。此事,關乎重大,或許比那虛無縹緲的丹鼎,更為緊要。”
趙望山心中一凜,立刻點頭:“血鳩尊者放心,人手已經散出去了,只要那女子還在西平地界,一定能找到蹤跡。”
趙家大長老趙望岳仍有顧慮,眉頭緊鎖:“但那玄臺金令,畢竟是帝國最高信物之一,代表玄京意志。我們若對持令者動手,萬一……”
“萬一什么?”柳隨風長老眼中精光一閃,語氣轉冷,“金令是死物,人是活的。只要計劃周密,做得干凈利落,在這靈氣逐漸活躍、野外險地增多、邪祟事件頻發的雍州西平,一位‘不幸’遭遇強大邪物或宗門敗類襲擊而‘因公殉職’的年輕督臺使,玄京那邊,難道還會為了一個無根無基、靠攀附上位的死人,大動干戈,深入調查這潭渾水?別忘了,雍陽府里,甚至行省衙門,也有愿意為我們說話、或者收了足夠好處的人。”
這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又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趙望山心中最后一道顧慮的枷鎖。
他眼中厲色爆閃,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一股屬于煉形二階巔峰的兇悍氣息不受控制地溢散而出。
“好!既然兩位仙長和血鳩尊者都如此說,那我趙家,也沒有退縮的道理!這西平,還輪不到一個外來小子撒野!”
他目光如電,射向滿臉仇恨與殺意的趙振海:“振海!”
“爹!我在!”趙振海立刻挺身應道,渾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你親自挑選家中好手,再請柳長老、陳長老,以及血鳩尊者麾下精銳一同出手!”趙望山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血腥的決斷,“在他們前往城西姜家祖宅探查,或者返回落腳點的路上,選一處合適的地點,設下天羅地網!務必——”
他右手抬起,做了一個干凈利落的下切手勢:
“一舉功成!檔案必須奪回!至于那姜明淵……”
趙望山眼中寒光四射,一字一頓:
“生、死、勿、論!做得像樣點,最好偽裝成……被流竄的兇悍邪修,或者爭奪寶物的江湖仇殺!”
“是!爹!我定要親手為興兒報仇雪恨!”趙振海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既有喪子之痛的瘋狂,也有即將展開殺戮的興奮。
“桀桀桀……放心,本座會派出教內最得力的‘血鴉們’協助。對付一個二階的小家伙,綽綽有余。”
暗紅斗篷下,血鳩長老發出令人牙酸的怪笑,如同夜梟啼鳴,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黑暗圍獵,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廳內燈光似乎都搖曳了一下,將眾人臉上或猙獰、或冷酷、或貪婪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