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不對的!”
楊戩深深吸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一雙眸子仿佛燃燒著兩團火焰,即便強行壓抑,怒意卻未減分毫。
他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跌跌撞撞,哪怕餓得頭昏眼花也要擠進廟里上香的人群。
“走,退出去。”
楊戩拉著楊嬋的手,不再停留,快步退了幾步。
直至退到了龍王神廟金碧輝煌的牌樓之外,站在了那條塵土飛揚的官道上,這才停下腳步。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神廟方向。
“人王不敬香,人族不敬天……”
“方才不過幾步的距離,我就聽到有人提及師兄不下數次。”
“言語之中,盡是怨懟與詛咒。”
“這顯然是有幕后黑手在刻意引導!”
楊嬋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襲杏黃色的長裙,在這灰撲撲的災民中顯得格外出塵。
她望著一個個瘦骨嶙峋、跪拜在地祈求降雨的人們,眸中閃過些許不忍與同情。
但轉瞬間,柔弱便被冷靜所取代。
“二哥......”
“嗯。”
“其實,這里的幕后黑手是誰,并不重要。”
“嗯?”
楊戩回過頭來,看著自家小妹,眸中閃過一絲心疼。
楊嬋原本胖嘟嘟的小臉在這一路奔波下,早已瘦了不少,眉宇間的英氣勃發。
見慣了這一路上的天庭一系的惡神,淫祀,且親手葬送了幾個之后,小妹也開始變了。
“變得......”
“更像師尊了。”
楊戩心里輕聲感慨了句。
隨后正了正神色,疑惑問道:“為何不重要?”
“能在此地引導人族的,無非就是龍族,天庭。”
“只要砸了他們——”
這時候,楊嬋抬手指著遠處的香火神廟,“他們所求的,是雨,是活路。”
“而且百姓的情緒,也被挑起來了。”
“在幕后黑手的引導下,此時百姓心里,龍王是唯一的救星,而人王……”
“是害他們遭災的罪魁禍首。”
“若是二哥現在動手……”
“在他們眼里,你不是救民水火的英雄,而是斷絕他們最后生路的惡魔!”
“到時候,民怨沸騰,不僅沒能幫到師兄,反而坐實了‘人王暴虐、不敬神明’的罪名。”
聽到這番分析。
楊戩的瞳孔微微收縮,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瞇著眼睛看向瘋狂的人群,腦海中回蕩著剛才聽到的那些咒罵聲。
“若我不砸這廟,而是當著他們的面降雨呢?”
說著,他伸手一翻。
一卷泛著淡淡玄黃之氣,仿佛蘊含著萬里河山的畫卷,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中。
“也沒用的。”
楊嬋依舊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方案。
“二哥,你還不明白嗎?”
“此時此刻,在這些百姓的心中,‘求雨’的對象,是龍王。”
“若是此時天降甘霖……”
“他們感謝的,絕不是二哥你,也不是遠在朝歌的師兄。”
“他們只會更加瘋狂地膜拜龍王,認為是他們的誠心感動了上蒼,認為是龍王爺顯靈了!”
“所以——”
楊嬋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楊戩。
“這雨得降,但得叫他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曉——”
“這雨,到底是誰降的才行!”
“得讓他們知道......”
“龍王降不了的雨,人王能降!”
“龍王不給的活路,人王能給!”
聽到這話,楊戩一陣頭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道理他都懂。
可具體該怎么做?
此前一路走來,那些惡神淫祀,都有實質性的罪證,比如吃人、比如斂財,當地百姓也是深受其害,恨不得食其肉。
所以只需上前砸廟、毀神,百姓自然拍手稱快。
然后降雨、調理地脈,便是順理成章,萬民歸心。
可怎的到了這陳塘關,情況就變得如此復雜了?
這龍族……
當真是好手段!
就在楊戩苦思冥想的時候。
“唰唰唰……”
一陣輕微卻急促的書寫聲,倏然在他耳邊響起。
楊戩愣了一下,順著聲音方向看去。
赫然看到楊嬋不知何時,已經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了一塊潔白的絹布,以及筆墨。
此刻,她正將絹布鋪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手持毛筆,神情專注地在上面揮灑著什么。
“小妹?”楊戩湊近看去。
只見那絹布之上,一行行娟秀卻不失力道的字跡,躍然紙上。
【朝歌使者已至。】
【奉大商人王之命——】
【念陳塘關百姓疾苦,龍王失職。】
【特于陳塘關總兵府前,設立‘人道祈雨壇’。】
【明日午時三刻,將由人王特使開壇做法,為人族求雨。】
楊戩看著絹布上的內容,低聲呢喃,眉頭漸漸舒展。
不過眨眼間,他便知曉了小妹寫這份聲明的含義。
“小妹……”
“你是想用師兄的名義,在總兵府前立下人道祈雨壇,以此來證明,這雨是人道降下的?”
“嗯。”
楊嬋停下筆,眉頭微微蹙起,頭也沒抬地點了下頭。
她看著自己寫的這份告示,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不夠完美。
楊嬋咬著筆桿,一時片刻,竟不知道該從何改起。
楊戩垂眸,眼中光芒閃爍不停。
片刻過后。
“哈——”
楊戩倏然笑出聲來。
“小妹。”
楊戩伸出手,一把從楊嬋手中接過那支毛筆。
“你這法子,是對的。”
“但……”
楊戩搖了搖頭,眼中神光爆射。
“還不夠!遠遠不夠!”
說著,不待楊嬋反應過來。
楊戩隨手將寫滿了娟秀字跡的絹布翻了一個面,露出了空白的背面。
而后……
手腕抖動,筆走龍蛇!
筆如刀鋒,殺氣騰騰!
【奉人王命——】
【命東海龍族,于明日午時三刻降雨,解萬民之倒懸!】
【若不降——】
【伐山!】
【破廟!】
寫完最后一筆。
楊戩猛地收筆,將絹布重重地拍在石頭上!
“轟!”
一股無形的氣勢蕩開,周圍的塵土都為之一震。
楊嬋怔在原地。
她驚詫地望向自家二哥,櫻桃小嘴微微張大,半天合不攏。
見狀,楊戩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他心情大好,伸手捏住楊嬋兩側嘟起的臉頰,輕輕扯了扯,微笑道:
“小妹。”
“你的法子,太柔了。”
“太給他們臉了。”
“你瞧……”
楊戩指著新的告示,眼中閃爍光芒,“這樣多好?”
“這……”
楊嬋臉頰被捏住,只能含糊不清地發聲。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后兩個如同門神般站立,此刻正一臉呆滯看著二哥的飛廉惡來父子。
臉頰泛起陣陣羞澀的紅暈,羞赧地低下頭。
但同樣的……
她也明白了二哥的心思!
楊嬋耳邊同時響起了平靜卻又霸道至極的聲音。
“這雨……”
“若是龍族降了,便是聽從人王之命!”
“若是不降......”
“百姓亦會知曉,人族自有雷霆手段,降雨之能!”
聽到這話。
楊嬋緩緩抬起頭來。
只見楊戩一臉平靜地轉過身,望著香火鼎盛的龍王神廟方向。
他緩緩探出右手,隔空對著那尊高大的龍王神像,張開五指。
隨后......
五指,緩緩攥緊。
“百姓所求,是雨,非神。”
“如此......”
“也能叫他們知曉。”
“這心中之神,亦可破!”
而后。
楊戩緩緩回頭,對著身后一臉呆滯的飛廉惡來父子二人,拱手一禮。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香火未散的龍王神廟,語氣平靜。
“還請二位將軍,尋人將此命貼于龍族神廟各處。”
他頓了頓。
目光落在這陳塘關最高、香火最盛的殿宇之上。
“且——”
“此地,為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