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人族齊齊跪拜在神廟前。
在他們面前，巨大的青銅香爐之中，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香。
遠遠望去，騰空而起的青煙，竟不像是在祭祀神明，反倒像是一股沖天而起的狼煙！
“吸——”
人群中。
身形佝僂，須發皆白的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這股刺鼻嗆人的煙熏味，對他而言是這世間最美妙的補品。
看著眼前黑壓壓跪伏的一片人頭。
看著擺滿了供桌，即便是在大旱之年也顯得奢侈無比的豬牛羊三牲，以及堆積如山的瓜果。
以及……
源源不斷，如同江河入海般匯聚而來的香火念力。
老者低著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得意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尤其，當他聽到人群中那些被刻意引導出來的聲音——
“這都是因為人王不敬天，我們才遭了災啊！”
“是啊，龍王爺是好的，是人王害了我們！”
“求龍王爺開恩，別跟人王一般見識……”
聽到這些話。
老者忍不住搖頭晃腦，一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他伸出布滿老人斑的手，輕輕拍了拍身旁那位攙扶著他的少女的手背，笑瞇瞇地低聲說道：
“小九啊……”
“你這一手魅術，當真不錯。”
“潤物細無聲，亂人心智于無形。”
“不過是安排了幾個帶頭的舌頭，再加上你這點兒魅惑的手段……”
“這氣氛，不一下子就挑出來了？”
少女聞言眉眼微彎，即使隔著斗笠的面紗，也能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嫵媚。
她俏生生地嬌嗔道：“丞相謬贊了。”
“若不是有丞相在背后支持，九兒一介小妖，哪里敢在這陳塘關肆意胡鬧？”
“誒誒誒！”
龜丞相連連擺手，嘴咧得更大了，顯然對這記馬屁十分受用。
但他還是故作嚴肅地糾正道：
“這話可不對。”
“怎么能是老夫支持呢？”
他指了指巍峨的龍王廟，又指了指東海的方向。
“這是龍王爺的支持！”
“和老夫這把老骨頭，可沒什么關系。”
“小九啊，這飯可以亂吃，話……可莫要記錯了。”
說著，龜丞相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桿。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從四面八方，拖家帶口涌來的人群。
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甚至已經餓得皮包骨頭的孩童，被父母按著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他眼中閃過一絲慈悲，輕聲嘆息道。
“唉……”
“這人王帝辛也是。”
“他不敬天，不禱香，可這受苦受難的……”
“終究還是這人族的黎民百姓吶。”
九尾狐聽著這番話，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又迅速撇了下去。
這老王八，還真是在這兒裝起好人來了。
還有這龍族……
九尾狐心底輕輕嘆息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可惜了。”
“龍族這般曾經稱霸洪荒的龐然大物，如今竟也只敢耍耍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不過……”
九尾狐眼珠一轉，心中暗道：
“這樣也好。”
她悄然回頭，瞥了一眼身后那一個個哭喊哀求的人族百姓。
“雖然沒達到我想要的效果，但也叫這陳塘關的人心亂起來了。”
“接下來……”
就在九尾狐還在盤算的時候。
倏然間，一股若有若無，卻熾熱如火的恐怖血氣波動，闖入了她的感知范圍！
九尾狐的瞳孔猛地一滯。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透過斗笠的縫隙，看向了龍王神廟的另一側——通往城外的官道入口。
只見在涌動的人潮邊緣。
兩道熟悉而又陌生，顯得格格不入的人影，倏然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左邊一人，是身著銀色便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英武少年。
他并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一身如同烘爐般熊熊燃燒的磅礴氣血，即便隔著如此之遠的距離，亦是令九尾狐感到一陣皮膚發燙。
這股氣息……
簡直和她當初在朝歌王宮上空，遠遠窺探時所感受到的人王氣息，幾乎一模一樣！
而在少年身旁。
還跟著一位身穿杏黃長裙、氣質溫婉卻難掩英氣的少女。
在這兩人背后。
還默默跟隨著兩尊身材高大得如同鐵塔、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與灰敗之色、樣貌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壯漢！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源自上古蠻荒的兇煞之氣！
“來的這么快？！”
九尾狐心臟猛地一縮。
她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抬手用力拽了一下斗笠，將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楊戩，楊嬋……”
“還有飛廉惡來……”
前些時日。
她通過傳訊靈玉已經得知了消息和畫像。
人王帝辛派出了楊戩兄妹，連同飛廉惡來父子，前來東海。
且這一路上，他們對天庭一系的惡神淫祀，展開了雷霆般的“伐山破廟”！
據傳回來的情報說……
這二人所到之處，香火神廟皆不復存！
“一個玄仙楊戩氣血無雙，可戰真仙，一個天仙楊嬋法力雄厚，可戰玄仙......”
“這兄妹二人就沒一個好對付的，更不必說飛廉惡來....”
“怎的來的如此之快？”九尾狐臉色微變。
按照她的估計，楊戩一行，最少還需四五日的時間才能到這陳塘關。
可今日......
“不行。”
“得盡快動手離開了！”
一念及此，九尾狐當機立斷。
她手上微微用力，攙扶著龜丞相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帶著他轉身，朝著與楊戩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邊走，一邊輕聲問道。
“丞相……”
“您看這火候也差不多了。”
“不知九兒先前所言入宮之事......”
聞言，龜丞相咧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搖頭晃腦地笑道。
“正巧，三太子最近火氣大，身邊正缺個會說話的人兒。”
“不過……”
走到無人的角落處。
龜丞相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直接擺開了九尾狐攙扶著的手。
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緊緊地盯著九尾狐，透出一股警告與嚴肅。
“小九啊，丑話可得說在前面。”
“入了龍宮，你這一身媚入骨髓的魅術，可就得給老夫收起來！”
“若是叫老夫知曉你勾搭了哪個......”
龜丞相眼中寒芒一閃。
“是，是。”
九尾狐眨了眨眼睛，乖巧地點頭。
下一秒。
身上令人心神蕩漾的魅惑氣息，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有些姿色的凡間侍女，低眉順眼，再無半點妖氣。
“九兒知曉分寸。”
“嘿！”龜丞相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老夫就知你是個懂事的，是個可造之材。”
他不再多言，搖了一下腦袋，背負雙手朝著東海深處緩緩遁去。
“還不跟上？”
“來了。”
九尾狐應了一聲。
而后迅速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楊戩和楊嬋的方向。
緊接著，一步邁出，跟著龜丞相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
與此同時，龍王廟前。
楊戩臉色難看至極。
他站在人群外圍，死死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幕景象。
“這就是……神？”
“這就是……龍族？”
楊戩情難自禁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他體內的氣血在沸騰，在咆哮。
恨不得立即沖進去，一腳踹翻香爐，一拳轟碎那高高在上的龍王神像！
“二哥，冷靜。”
就在這時。
一只微涼的小手，拉住了楊戩的手臂。
楊嬋面色凝重，她輕輕拉了拉楊戩，沖他搖了搖頭。
“二哥……”
楊嬋環顧四周，看著周圍百姓，輕聲道。
“這陳塘關，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