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喧囂，高樓大廈的洪流間，一條歷史悠久的古街被人們很好地保留下來。
此間正值中秋，各地往來的游客身穿漢服，恍如一幅流動的百年畫卷。
沈芙星衣裙未改，仍是在天庭的扮相，站在人群中竟也不顯違和。
倒是楊戩改裝換相，隱去額頭第三只眼，矜貴不失溫潤的高馬尾加上新中式白色長衫，劍眉星目，氣宇軒昂，那叫一個吸睛。
遠遠望見一道高聳的石門，左右門柱各雕兩只倒扒的石獅子，幾個簪花的女生聚在一起合影。
楊戩望著那邊，低頭瞧一眼沈芙星頭頂。
用法術有樣學樣地給她編了個發髻。
細軟的發絲纏繞手指，激起一陣癢意。
指尖拂過之處，墨發間綻放朵朵淡紫色的海棠花，蓋過沈芙星身上若有似無的蓮香，美得不可方物。
楊戩恍惚看到她長大的樣子。
回過神來，拳頭抵唇輕咳兩聲，白玉般的耳尖微紅。
沈芙星尋了面玻璃，倒退幾步歪身探頭，帶著點好奇往里一看，精美綺麗的花冠映入眼簾。
驚訝是肯定的。
清冷威嚴的司法天神居然會編女兒家的辮子，關鍵手藝還真不賴。
沈芙星看了又看，抬手輕撫過花瓣，一雙星星眼里毫不掩飾的新奇和崇拜。
楊戩眸光泛起漣漪，單手負于身后，抬頭眺望天際。
曾何幾時，楊嬋也會這般驚喜地看著他。
自從她愛上劉彥昌，為了照顧丈夫的感受，三圣母不再踏足灌江口，兄妹間的往來僅限于侍從轉贈的節禮。
舅不以我為甥，甥不以我為舅。
妹……不以我為兄。
“楊大哥，低頭。”
“……嗯？”
神的動態視力與反應力遠超常人，沈芙星將剛到手的蝴蝶糖畫舉到他嘴邊，楊戩挑眉，配合地俯下身。
黑發滑落肩頭，張嘴，含住纖薄的蝶翼。
沈芙星下意識攤開手掌，接他唇間掉落的糖漬，眼睛一抬，注意到他優美的唇形，突然想起那日路過姻緣府聽的折子戲。
粉面郎君咬著折扇的扇柄，隨后臺的鼓樂展袖起舞，腰肢輕擺間，畫著鬢邊海棠的扇面徐徐展開。
勾人得緊。
沈芙星踮起腳尖，眼神是帶著點期盼的無辜：“我有個非禮的愿望，想去觀里征求一下二郎爺的意見。”
楊戩不經意地用指腹抹了下唇，舌尖卷走殘留的糖漬，微微笑道：“那要看小芙想非禮誰了？”
沈芙星不喜那些彎彎繞繞，想要什么直接說，想干什么直接做。
那戲她是從中間看的，不知前因后果，也不曉戲的名字，只能通過兩只手比劃告訴楊戩自已認為好看的片段。
但顯圣真君已度過千年光陰，所見所識所聞，包羅萬象，涵蓋古今。
簡單的描述，也能判斷出這是哪出戲。
初聽沈芙星想“非禮”的人是他，楊戩抬起一邊眉毛，背著手，饒有興致地聽她往下講。
又過了片刻，得知她“非禮”二郎爺的手段僅僅是想看他咬扇子，楊戩啼笑皆非。
這就算非禮了，果然還是個沒長大、不通人事的小姑娘。
見他應允，沈芙星沒有得意忘形，而是捏著他的袖子，東張西望，偷感賊重地小聲密謀：“我們約定個時間偷偷摸摸的。這樣，等哪天兄長不在家，我給你發消息……”
楊戩精明的眸子轉向她側臉。
其實很想說，被哪吒捉住也沒什么。
不過小芙年歲尚淺，還是不要嚇唬她了。
密謀約定完，沈芙星把他的袖子往上掀，露出手腕，系上提前準備好的紅繩，認真打了個結。
楊戩眼神微動，剛要開口，余光瞥見一只手攜風帶勁，直沖他肩頭而來。
久經戰場使他在察覺危險的第一時間側身閃避，混天綾看準時機，一圈圈纏住沈芙星的腰，將她卷走。
少年身穿紅色沖鋒衣，腳下是燃燒的風火輪，冷漠低頭。
拎著沈芙星后脖頸的衣領，就像提溜著一只兔子。
動作幅度過大，一朵淡紫色的海棠花從她鬢邊脫落。哪吒隨手接住，夾在指間。
居高臨下滿眼不悅，俯身逼近義妹的臉，皺眉質問：“沈芙星，誰教你隨便往人手上套紅繩的？”
被兇了一下，沈芙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吵不鬧，牽起他的手，也系了一根紅繩。
聲音輕輕的，但很正經：“這是我家鄉的習俗，祈愿親人平安的……”
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哪吒瞧了眼腕間精心編織的繩結，罕見地有些沉默。
看著個子才到自已胸口的沈芙星，那低垂的眉眼下，摻雜著落寞的平靜，他薄唇動了動，忽然說不出話。
將海棠花插回她發間，手頓了片刻，往下摸摸她的劉海：“……別氣。”
就氣。
沈芙星側頭，鼓著臉不說話。
哪吒想去拉她，手臂剛抬起來，對方一個靈巧的轉身加走位，從他胳肢窩底下鉆跑了。
“……”
這很沈芙星。
另一邊，楊戩輕車熟路地跟偷襲他的人過了幾招，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率先停手，好脾氣地說了句：“大圣，注意影響。”
凡人只是看不見法術，不是瞎。
孫悟空“切”了聲，還懶得跟他打了。
沈芙星也給他系上紅繩。
猴立馬就被哄好了。
他們眼中的孫悟空仍是美猴王，與平常無異。
凡人看見的卻是一位頭發染成黃色的街頭青年。
長相模糊，不算太出眾，但那身狂傲不羈的氣質委實難以忽視。
孫悟空眼尖，看到沈芙星手里的紅繩還剩一根，忙不迭湊上去，喜笑顏開：“小妹，讓俺老孫幫你系吧！”
聞言，哪吒劍眉一蹙。
既是祈愿親人平安，理應是他這個做兄長的來，這猴子湊什么熱鬧？
兩股視線相撞，噼里啪啦，隔空打架。
沈芙星一句話終結戰局：“這是哮天犬的。”
她本來還想給風風火火和巨靈神準備一根，但前者系上去容易被燒，后者手腕太大了。
故而她只能在節禮上下功夫。
廚神親自掌勺的三小時不限量點菜劵和藏了十萬功德的全套刮刮樂，應該夠他們興奮一陣子了。
還有太白金星、藥王、赤腳大仙、云樓宮總管燕何、蟠桃園土地、王母娘娘……
“摩陀車”組合與“臥龍鳳雛”遠在靈山，但入了她的伙，獎金肯定少不了。
沙悟凈曾對她伸出援手，人參娃娃她占過便宜，藥師佛脾氣暴躁但可以結交，節禮她都送了一份。
至于金翅大鵬……呵，中秋前半個月就開始轟炸她要給孔雀公主送什么，要收也是自已收他的。
沈芙星看不見的地方，三道犀利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她手上。
楊戩微微一笑，語調溫和：“小芙給很多人都準備了嗎？”
剛才還暗暗較勁的悟空哪吒一致抬眸，盯著她的臉。
沈芙星搖頭：“紅繩只送了你們四個，不過哮天犬我還沒見著……”話到此處，看向楊戩，奇怪地問：“對了，哮天犬哪去了？”
楊戩擺出一副思考的表情：“許是在陪梅山七怪烤月餅？”
孫悟空皮笑肉不笑：“梅山七怪挺忙啊。”
沈芙星兩眼問號，看不懂他們的眉眼官司。
哪吒不語，只是把她牽走，遠離這兩個有前科的人。
街邊許多賣小玩意兒的攤子，沈芙星被幾把雙面繡的團扇絆住了腳，一邊聽攤主介紹一邊挑選。
哪吒單手抄兜，背著身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吃糖葫蘆。
一個沒看住——
“你叫什么名字？我朋友想加你微信，他不好意思過來。”男生笑著朝路邊指了指。
街對面，兩三個高中生笑容燦爛，時不時看她一眼，臉紅到耳后根。
其中一個還沖她擺擺手，表示友好。
男生將帶有二維碼的屏幕遞到她面前，沈芙星嚼著糖葫蘆，想了想，隨意地掏出手機。
畫著火焰的黑色手機殼——哪吒的手機。
一想到某日三壇海會大神打開手機，看到凡間高中生給他發“小美眉，你睡了嗎”，她就想笑。
沒等她笑出來，一只有力的大手從背后抓住她手腕，手機也被抽走。
哪吒眉頭狠狠皺起，嘴里還叼著那半根沒吃完的糖葫蘆串。
本尊把手機給她付錢，她在干什么？
瞥一眼男孩屏幕里的二維碼，再看一眼自已手機上的掃碼頁面，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吒瞬間臉黑。
大事不妙，沈芙星躡手躡腳想跑。
哪吒長臂一伸拽住她，抬起頭，冰冷的眼神充斥戾氣，是個神都得嚇破膽，何況凡人。
正因對方是凡人，瞪歸瞪，還需分出一絲法力護住他的靈臺。
免得這小孩驚嚇過頭，丟了一魂兩魄變成傻子。
楊戩不知何時到了男生背后，在他當街跪下的前一秒抓住他肩膀，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孫悟空輕輕吹氣，使了個幻術，讓這幾個高中生在最快樂的時候看到戴眼鏡的班主任。
一幫小伙子也不要楊戩手里的同學了，跳上自行車，能蹬多快蹬多快。
解決完凡間的小屁孩，該收拾家里這個了。
哪吒臉還沒沉，旁邊兩個并排站，沒有攔的意思，但已經準備好隨時接手。
他就這樣看著他們，須臾，放開了沈芙星。
似是天色漸晚，人群突然密集起來。
街道寬闊，此刻也變得擁擠。
混亂中，沈芙星感覺被撞了一下。
三人默契地護著她。
楊戩看了看天：“時間不早了。”復又低頭，溫聲道，“廣寒宮的中秋宴，小芙想去嗎？”
左右沒去過。
沈芙星點頭。
跟每位下凡閑逛的神仙一樣，他們來的時候無人知曉，走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發現。
來來往往的游客中，一位不起眼的老人戴著草帽，站在他們離開的地方，低下頭，一遍又一遍撫摸腕間的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