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熹微,薄霧如紗,輕輕籠著榮國府的飛檐翹角。
庭院里的芭蕉葉上凝著露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驚起廊下幾只棲息的雀兒。
“三爺,您醒了?”
門外傳來晴雯輕柔的詢問,聲音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生怕擾了屋內人的清夢。
“進來吧。”
賈恒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卻又透著幾分沉穩
房門被輕輕推開,晴雯端著一盆溫熱的水緩步走了進來,水汽氤氳,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她身后跟著兩個小丫鬟,一個雙手捧著嶄新的天青色杭綢直裰,衣料上繡著暗紋的蘭草,雅致又不失華貴;另一個則托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漱口用的青鹽和新折的柳枝,樣樣都打理得妥帖。
晴雯將銅盆穩穩放在架子上,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細細擰干了水,又抬手試了試溫度,這才恭敬地遞到賈恒面前。
“三爺,昨兒個跟著老爺去書房議事,想來是累著了,今兒要是無事,便可以多歇歇。”
她的動作輕柔,話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賈恒接過毛巾,溫熱的觸感熨帖著臉頰,驅散了殘留的睡意,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臉,又凈了手,動作從容不迫,自有一番世家公子的氣度。
洗漱過后,秋香帶著兩個小丫頭,端著早膳款款而來。
一張偌大的八仙桌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菜肴。
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蘸一點香醋,入口即化;蟹黃湯包熱氣騰騰,皮薄如紙,咬開一個小口,鮮美的湯汁便涌了出來,滿室生香;松鼠鱖魚色澤金黃,酸甜適口,魚肉細嫩無骨;還有那碧玉翡翠羹,用菠菜汁和豆腐熬制而成,綠如翡翠,清爽解膩。
林林總總擺了十幾道,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話,色香味俱全,讓人看著便食指大動。
賈恒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用著膳。
他吃得不多,每道菜也只是嘗上幾口,卻細嚼慢咽,姿態優雅,不見半分狼吞虎咽之態。
晴雯和秋香侍立在一旁,一個替他布菜,一個幫他添茶,默契十足,不多言,只在他需要時,恰到好處地遞上所需之物。
就在賈恒放下銀箸,端起一旁的茶水準備漱口的時候,一個小丫鬟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額角還帶著薄汗,氣喘吁吁地說道:“三爺,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還有寶姑娘,來看您了,此刻正在門外候著呢。”
賈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拂過溫熱的杯壁,他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眉眼間掠過一絲淡笑,語氣平和:“請她們進來吧。”
“是。”小丫鬟應聲退下,腳步輕快地去傳話了。
不過片刻,一陣環佩叮當的輕響,伴隨著少女們清脆的笑語聲,便從門外傳了進來,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賈恒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走到門口相迎。
為首的是探春,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對襟褙子,下配月白綾裙,身姿挺拔,顧盼神飛,眉宇間帶著一股不輸男兒的英氣。
她身后跟著迎春和惜春,迎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襖子,眉眼溫婉,性子柔順,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惜春則是一身素色衣裳,神色淡淡,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再往后,便是薛寶釵和林黛玉。薛寶釵一身蜜合色棉綾襖子,外罩一件青緞掐牙背心,肌膚瑩潤,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大方。
林黛玉則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裙擺繡著幾枝疏梅,身形纖弱,氣質清冷,一雙水潤的眸子,像含著一汪秋水,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情,落在了賈恒身上。
“給三哥哥道喜了!”
探春率先開口,對著賈恒盈盈福了一福,臉上是真心實意的笑容,語氣里滿是雀躍,“恭喜三哥哥,此番院試旗開得勝,一舉奪得案首,可真是給我們賈家大大地長了臉!如今府里上下,誰不夸您一聲少年英才呢!”
迎春和惜春也跟著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禮,齊聲說著恭喜。
薛寶釵款款上前,笑意盈盈,聲音溫婉動聽:“恒兄弟這般才學,素來是深藏不露,如今一鳴驚人,實在是可喜可賀。日后定能前程似錦,光耀門楣。”
林黛玉站在最后,只是對著賈恒微微頷首,并未多言,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欣賞,幾分關切,仿佛有千言萬語,都藏在了那溫柔的目光里。
賈恒微微躬身,回了一禮,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不見絲毫得意之色:“幾位妹妹過譽了。”
“不過是僥幸罷了,僥幸得了考官青眼,當不得妹妹們這般夸贊。”
他這副不驕不躁、沉穩內斂的模樣,更是引得探春高看了幾分,暗道三哥果然非同一般,換做旁人得了這般榮耀,怕是早就喜不自勝了。
“三哥哥就別謙虛了,”探春笑著擺手,語氣篤定,“這‘案首’二字,豈是單靠僥幸就能得來的?多少寒窗苦讀的學子求而不得,您若是僥幸,那旁人算什么?如今府里府外,誰不夸三哥哥是文曲星下凡呢!”
幾人說笑著進了屋,丫鬟們連忙搬來椅子,請幾位姑娘分主次坐下。
晴雯和秋香也不敢怠慢,連忙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又端上幾碟精致的點心,有梅花酥、玫瑰糕、杏仁酪,都是姑娘們平日里愛吃的。
寒暄了幾句,探春便朝著身后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丫鬟立刻捧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上前,探春接過匣子,親手遞到賈恒面前,笑道:“這是我們姐妹三個,湊份子給三哥哥備下的賀禮,不成敬意,還望三哥哥不要嫌棄。”
賈恒伸手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開匣子,只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方端硯,硯臺質地細膩,色澤溫潤,上面雕著祥云紋,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價值不菲。
“妹妹們有心了,這份厚禮,我收下了。”
賈恒合上匣子,交給一旁的晴雯收好,臉上滿是笑意,語氣真誠。
薛寶釵見狀,也笑著讓鶯兒捧上自己的賀禮,是一對羊脂白玉的鎮紙,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上面刻著竹節紋,寓意節節高升。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恒兄弟笑納。”薛寶釵的笑容,永遠是那么完美無缺,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賈恒同樣客氣地道了謝,讓人一并收了下來。
最后,輪到了林黛玉。
她沒有讓紫鵑上前,而是親自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緩步走到賈恒面前。那錦盒是藕荷色的,上面繡著纏枝蓮紋,看著素雅又精致。
賈恒打開錦盒,里面并非什么金玉珠寶,而是一本手抄的詩集。書頁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跡娟秀清麗,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顯然是林黛玉親手謄抄的。
“我身無長物,唯有這本前人詩稿,是我平日里喜歡的,閑來無事便抄了下來。”林黛玉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卻如空谷鶯啼,很好聽,“贈與恒哥哥,望哥哥不棄。”
賈恒拿起那本詩集,輕輕翻開兩頁,入目便是娟秀的字跡,字里行間透著一股細膩的情思。
他抬眸看向林黛玉,眼底帶著幾分暖意,真誠地道了聲謝:“多謝林妹妹,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這本手抄詩集,雖不比端硯、玉鎮紙貴重,卻最是心意十足,賈恒自然懂得這份情誼。
收完了禮,眾人又圍坐在一起說了一會兒話。
大多是探春和薛寶釵在說,她們二人一個精明干練,口齒伶俐,一個八面玲瓏,溫婉得體,一唱一和,將場面維持得十分熱鬧。
迎春性子靦腆,偶爾附和兩句,聲音細若蚊蚋;惜春則多數時候都在沉默,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仿佛對這些話題都不感興趣。
林黛玉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著,一言不發,那雙清澈的眸子,卻時不時地飄向賈恒,目光里帶著幾分繾綣,幾分溫柔。
賈恒應付得游刃有余,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既不顯得疏離,也不過分熱絡,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將幾位姑娘的心思都照顧得周全。
就在氣氛正融洽時,薛寶釵忽然話鋒一轉,看向賈恒,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對了,我聽說,寶玉兄弟昨日……身子不適?”
賈恒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擔憂和無奈。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滿是弟弟對兄長的關切,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寶釵妹妹果然消息靈通。”
“寶玉哥哥……他性子執拗,素來不愛讀書,昨日因著縣試的事,和父親起了些爭執。父親也是望子成龍心切,恨鐵不成鋼,一時動了氣,下手便重了些。”
他三言兩語,便將事情定了性,既點明了寶玉的不是,也體諒了賈政的苦心。
薛寶釵聞言,立刻點頭附和,語氣溫婉:“政老爺也是為了寶兄弟好,恨不能他早日成才。寶兄弟年紀小,難免有些任性不懂事,等他想通了,自然會明白政老爺的一片苦心。”
探春也皺著眉,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二哥哥也真是的,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偏偏要和父親犟嘴。這縣試何等重要,他怎么能說棄考就棄考呢?白白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林黛玉道:“我聽說,是恒哥哥攔下了政老爺的板子?”
賈恒迎上她的視線,目光坦蕩,沒有絲毫躲閃,他輕輕頷首,語氣真誠:“寶玉哥哥是我哥哥,手足情深,我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父親盛怒之下,難免失了分寸,我身為兄長,自然要攔著些。”
他的回答,坦蕩而真誠,滿是對兄長的維護,將那份兄友弟恭的情誼展現得淋漓盡致。
探春聽了,更是感動不已,眼眶微微泛紅:“三哥哥真是顧念兄弟情分,換做旁人,怕是避之不及呢。”
薛寶釵也含笑點頭,看向賈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贊許,顯然對賈恒的回答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