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軒。
又是一個彌漫著藥味的黃昏。
唐月華正用極其輕柔的力道,試圖用小勺將溫熱的參湯喂進唐三干裂的嘴唇。
大部分湯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
突然!
唐三枯槁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幅度遠超過之前的無意識抽搐!
緊接著,他那雙一直緊閉的、渾濁的眼睛,竟然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唐月華的手猛地一抖,瓷勺“叮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小三?!”
她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不敢置信而尖銳變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那縫隙里透出的,不再是完全的空洞!雖然依舊渾濁、灰敗,充滿了病態的疲憊,但確確實實,有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茫然的光!
唐三醒了!
在經歷了整整一個月在死亡線上掙扎、在無邊黑暗中沉淪后,他竟真的被唐月華近乎偏執的守護和那些名貴藥材,強行從鬼門關前拖了回來!
然而,這蘇醒帶來的并非狂喜,而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唐三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仿佛生銹的齒輪。
他的視線模糊地掃過天花板上華美的雕花,掃過床邊垂下的、染著藥漬的帷幔,最后,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聚焦在唐月華那張憔悴得脫了形、布滿淚痕和絕望的臉上。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離水的魚,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
“嗬……嗬……”
只有喉間漏出沙啞的、破碎的氣音。
唐月華淚如泉涌,猛地撲到床邊,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唐三那只枯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小三!小三!你醒了!是姑姑!姑姑在這里!你……你認得姑姑嗎?”
唐三的喉嚨里繼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中的茫然似乎更深了。他似乎在努力地思考,回憶,但巨大的空白和撕裂般的痛苦占據了他混亂的思維。
過了許久,許久,那干裂的嘴唇才極其輕微地、極其痛苦地翕動了幾下,吐出了幾個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為……什……么……”
“……抽……血……”
“母……親……”
這幾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唐月華的心臟!
他記得!
他潛意識里還記得那刻骨銘心、剝奪了他一切的痛苦!
他記得阿銀那冰冷無情的指尖點向他心口時,那生命本源被撕裂的劇痛!他甚至……在呼喚那個給了他生命、卻又親手剝奪了他根基的……“母親”!
巨大的悲慟和無法言喻的愧疚瞬間淹沒了唐月華。
她無法回答!她無法解釋!
那一聲“母親”的呼喚,像是在質問她,也像是在控訴著命運最惡毒的玩笑!
“啊——?。?!”
唐月華再也無法抑制,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悲鳴,猛地撲倒在唐三枯槁的身體上,放聲痛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的痛苦、絕望、愧疚和無能為力。
她緊緊抱著這具加速衰老、氣息微弱的軀體,仿佛想用自己的身體去填補那被抽走的血脈,去溫暖那冰冷的絕望。
“對不起……小三……對不起……姑姑沒用……姑姑救不了你……姑姑只能看著你……”
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所有的優雅、所有的隱忍,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只剩下一個被命運徹底擊垮、只剩下守護本能的女人最原始的悲慟。
唐三被她劇烈的動作和哭聲似乎驚擾,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和更深的不解,隨即又被無邊的疲憊和痛苦淹沒。
他微弱地、痛苦地喘息著,任由唐月華抱著他痛哭,那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月光,慘白地透過高窗,將這對在絕望深淵中相依為命的姑侄身影拉得老長。
唐三的蘇醒,并未帶來一絲光明,反而將這名為“月軒”的華麗囚籠中的絕望,渲染得更加濃稠、更加令人窒息。
昊天宗最后的火種,依然在微弱地跳動,但它燃燒的,不再是希望,而是無盡的痛苦和屈辱的余燼。
林夏的“恩典”,讓這盞殘燈得以茍存,卻也讓這地獄般的煎熬,得以無限期地延續下去。
許久,死寂的空氣幾乎凝成實體。
唐月華淚痕滿面的臉深埋在唐三那件沾染著藥漬與淚痕的寬大華服里,感受著身下軀殼傳來的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絕的生命律動。
就在她以為唐三又陷入那無邊的黑暗昏沉之際,一只冰冷、枯硬如老樹樹根的手,帶著令人心顫的力量,突然死死抓住了她伏在榻邊的手臂!
那力量微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與執拗!
唐月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里,對上了唐三那雙眼睛。
渾濁依舊,但此刻,那死水般的灰敗深處,卻像有兩簇幽暗的鬼火被強行點燃,正瘋狂地、執拗地燃燒著!
“姑……姑……”
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干裂的嘴唇劇烈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燒紅的烙鐵上滾過。
“我……要……看……”
他那只枯爪般的手,死死抓著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來,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指向自己那雙蒙著灰翳、毫無神采的眼睛。
“看……清……他們……”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抽動。
“林……夏……和那個……賤人!”
“賤人”二字,他吐得異常艱難,卻帶著一種刻骨的怨毒,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嚼碎了,混著血咽下!
唐月華的心臟被狠狠攥緊,幾乎停止跳動。她看著那雙燃燒著瘋狂恨意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瞬間竄遍全身。
“小三……”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恐懼和絕望的勸阻。
“你的身體……你……”
“不!”
一股突如其來的力氣猛地支撐著唐三抬起了些許脖頸,枯瘦的脖頸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他嘶聲打斷,那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讓我放棄……不如死!姑姑……幫我……看……清仇人!我要……記……住……他們的臉!”
唐三眼中那兩點鬼火燃燒得更加瘋狂,幾乎要灼穿那層覆蓋的灰翳。
“我要……報仇!親手……撕碎……林夏!然后捏死……那個……賤人!為……爹……宗門……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