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兵收刀入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怎么處理一群生了病的羊。
屠殺進行得極有效率。
蠻兵們將村民從屋子里拖出來,在這個寒冷的清晨,把老人和孩子集中在打谷場邊。沒有廢話,沒有虐殺取樂,僅僅是快速的劈砍和刺擊。
血很快就在低洼處匯成了一個個暗紅色的小水潭,熱氣騰騰,隨即又迅速冷卻、凝固。
剩下的七八十個青壯年男女被用粗麻繩串成一串,每個人都被搜過身,連一把剪刀都沒留下。
“往南走。”
蠻兵指了指官道的方向,然后把一只還在燃燒的火把扔進了旁邊的草垛。
烈火吞噬了趙家集。
在那噼啪作響的燃燒聲中,活著的人被驅趕上了路,死掉的人逐漸化為焦炭。
……
高猛蹲在一個土坑邊,手里捏著一把濕潤的新土。
這是一處剛剛被燒毀不久的村落。
余燼還在冒煙,空氣中彌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木頭、糧食,還有尸體燒焦的味道。
他身后跟著兩百多號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
他們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門,有破爛的鴛鴦戰襖,有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長袍,更多的是裹在身上的麻袋片。
“頭兒,這底下有東西。”
那個叫順子的瘦猴兵卒吸了吸鼻子,指著土坑說道。
高猛沒說話,抽出腰間的斷刀,開始掘土。
凍土很硬,每一次撞擊都震得虎口發麻,但他沒有停。
很快,一塊木板露了出來。
掀開木板,下面是一個只有半人深的地窖。
里面縮著一個渾身發抖的老婦人,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布袋子。
看見滿臉胡茬、如惡鬼般的高猛,老婦人沒有尖叫,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了,喉嚨里發出像風箱破損一樣的嘶嘶聲。
“拿來。”高猛伸出手。
老婦人拼命搖頭,干枯的手指幾乎摳進了布袋的布料里。
“那是我孫子的救命糧……求求軍爺……求求軍爺……”
高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動。
他沒有廢話,直接探下身,一把抓住了布袋的邊緣。
“不想死就松手。”
他的聲音沙啞粗礪,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老婦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拽得一個趔趄,布袋脫手而出。
高猛打開袋子,里面是半袋子混著谷糠的糙米。
他抓了一把,塞進嘴里,甚至沒有去挑里面的石子,就那么生硬地嚼著。
咯吱咯吱……牙齒碾碎谷粒和沙石的聲音在地窖口回蕩。
身后的兵卒們直勾勾地盯著那袋米,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整齊的吞咽聲。
高猛咽下嘴里的東西,感覺食道被劃得生疼,但這股疼痛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把布袋扔給順子:“分了。”
“軍爺……那是救命糧啊……”老婦人癱坐在地上,干嚎著。
“這世道,沒有救命糧。”高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只有斷頭飯。”
他轉過身,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彤云密布,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暴雪。
“想活命,就跟上。能走到南揚郡,或許還能喝上一口粥。”
老婦人的哭聲停了一下。她呆呆地看著那群正在分食糙米的惡鬼,然后手腳并用爬出了地窖。
沒有人攙扶她,也沒有人驅趕她。
這支隊伍像一條貪食的蛇,吞噬著沿途遇到的一切活物和補給,然后在身后留下一串腳印和尸體。
高猛走在最前面,他聽著身后那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心里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人多了好。
因為人多了,目標就大。
蠻子的游騎喜歡獵殺落單的,卻不喜歡招惹這種幾百人的瘋狗群。
身后的這些難民,既是累贅,也是肉盾。
“幸福鄉……”
他摸了摸懷里那張從死掉的行商身上搜出來的簡陋地圖,拇指在“棘陽”兩個字上狠狠摩挲了一下。
“不管是真是假,就算是閻王殿,老子也要去闖一闖。”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條向南蠕動的長蛇變得越來越臃腫。
大梁二十年十月二十八日。
從北朔關涌出的難民潮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
最初只是幾個村落的逃亡,很快就演變成了整個北境的大崩潰。
謠言比瘟疫傳播得更快。
“北朔關沒了!”
“蠻子要屠城了!”
“南邊有糧!南邊有人施粥!”
恐懼被無限放大,成千上萬的人拋棄家園,匯入官道。
他們不知道具體的方向,只知道跟著前面的人走。
有人倒下,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在腳下,化為泥濘路面上的一塊凸起。
在這股洪流的裹挾下,無論是高猛這樣的潰兵,還是趙家集的幸存者,都成了這龐大怪物的一部分。
而在他們身后六十里處,兀骨烈的騎兵正像牧羊犬一樣,不緊不慢地驅趕著邊緣掉隊的人,逼迫這股洪流以一種毀滅性的姿態,撞向南揚郡的大門。
……
北風在頭盔的縫隙間吹出尖銳的哨音,卻蓋不住那沉悶得令人心悸的轟鳴。
那是數十萬雙腳板同時撞擊凍土的聲音。
兀骨烈并沒有急著讓騎兵沖陣,他勒著馬立在一處高坡上,手中的馬鞭有節奏地敲打著大腿外側的甲葉。
下方的荒原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被迫改變形狀。
每當邊緣的人群試圖散開、逃向兩側的樹林時,負責游弋的蠻族百人隊就會吹響那種特制的牛角號。
嗚嗚的低鳴聲中,套索和未開刃的刀背隨即落下。
骨頭斷裂的脆響、被馬蹄踢中的悶哼,讓外圍的人群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應激反應。
他們本能地向內擠壓,哪怕里面已經沒有了落腳的空隙,也好過面對那些裹著鐵蹄的四足怪獸。
這不需要語言,痛覺是最好的牧羊犬。
“前面就是瓶頸口了。”呼延狂指著遠處的地形,那里是兩山夾峙的官道,“擠過去,就能把他們噴向南揚郡的防線。”
兀骨烈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因為體能耗盡而倒下的人。
沒有人去扶,后面的人機械地抬起腳,踩過那些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留下一個個黑紅色的腳印。
“這批料子不錯。”
兀骨烈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硬的奶酪,塞進嘴里用力咬碎。
“比我想象的能跑。等他們撞上青石關的時候,那股怨氣和餓勁兒,正好把城墻給啃穿。”
他不需要攻城錘,這十幾萬個餓著肚子的活人,就是最好的攻城錘。
鏡頭隨著凜冽的北風一路向南,跨越千里雪原與關隘,最終落入了大梁京師那重重深宮之中。
這里沒有寒風,只有暖得讓人發昏的熱氣。
……
大慶殿內的地龍燒得太旺了。
厚重的明黃帷幔將所有的冷空氣都擋在了外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極品龍涎香、陳年松木燃燒的脂香,以及數十名官員身上那被熱氣蒸騰出的汗味。
這種味道粘稠得幾乎能拉出絲來。
“臣請陛下立刻下旨,調撥太倉銀五百萬兩,起復京營銳卒八萬!”
太尉向前跨了一大步,震得地板咚咚作響。
他那張寬大的面孔因為激動充血而呈現出一種醬紫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突突直跳。
“蠻子這次來勢洶洶,北朔關三天就丟了!”
“三天啊!那是咱們大梁的北大門!”
“若是再不發兵,一旦那群蠻狗沖過南揚郡,距離京師可就只有一馬平川的一千多里地了!”
他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幾點落在了前排文官的補服上。
左相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并沒有灰塵的指尖。
“太尉大人,稍安勿躁。”
左相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久居書齋的干燥感。
“太倉的銀子,都有定數。陛下萬壽宮的修繕款還沒結清,江南的河工也要銀子。”
“您這一張嘴就是五百萬兩,還要調京營……呵呵。”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目光像兩把寒涼的小刀,在太尉那一身在此刻顯得格外臃腫的鎧甲上刮過。
“北蠻子年年都要來打秋風,哪年不是搶點牛羊就走,怎么今年就成了‘來勢洶洶’?”
“依本相看,怕不是有人想借著打仗的名頭,填一填自家的虧空吧?”
“你放屁!”太尉猛地轉身,腰間的佩劍撞在護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在朝堂上咆哮,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黑熊:“那是軍情!軍情!”
“北朔關守將全家都被砍了腦袋掛旗桿上,你管這叫打秋風!”
“守將無能,自當斬首。”左相依然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撫平袖口上一道微不可聞的褶皺。
“至于南揚郡……那里不是有團練嗎?不是有郡兵嗎?朝廷養了他們這么多年,這時候不頂上去,還要朝廷花錢?”
“你這是要讓南揚郡死絕!”太尉瞪大了眼睛。
左相淡淡說道:“死絕了,蠻子搶夠了自然就退了。總好過讓朝廷的大軍去填那個無底洞。”
爭吵聲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在這個燥熱的蒸籠里發酵。
而這個帝國最高的主宰者,此刻正盤腿坐在御階之上的蒲團里。
皇帝身上的道袍是用金絲混著蠶絲織成的,在此刻的燈火下泛著迷離的光。
他手里捏著一顆紫黑色的丹藥,對著光反復端詳,仿佛那里面藏著整個宇宙的奧秘。
臺階下的爭吵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背景噪音,就像夏日午后的蟬鳴。
“吵得朕腦仁疼。”
皇帝終于開口了。
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從云端傳下來的,帶著一種沒睡醒的慵懶。
他一張嘴,把那顆丹藥吞了下去。
喉結滾動,隨即臉上泛起一層詭異的紅潤。
“太尉啊,你說要錢,戶部確實拿不出。”皇帝揮了揮寬大的袖子,動作輕飄飄的。
“既然蠻子只是想搶東西,那就讓他們搶一點嘛。”
“南揚郡雖然窮,但湊一湊,總能喂飽他們的。”
“陛下!”太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上面那個身影,“那可是幾十萬百姓……”
“百姓?”皇帝似乎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詞,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那雙瞳孔因為藥物作用而顯得有些擴散,焦距并沒有落在任何人的臉上。
“百姓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來年春天還能再長出來。”
“倒是朕的長生丹,這一爐要是壞了火候,那才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他擺了擺手,大太監手中的拂塵隨即甩出一道白光。
“行了,別吵了。”
“左相說得對,讓地方上自己看著辦。誰能擋住蠻子,朕就封誰個侯爺。”
“至于兵馬錢糧……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退朝——”
尖細的嗓音穿透了煙霧。
太尉僵立在原地,雙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他看著那個在大太監攙扶下搖搖晃晃走向后殿的身影,眼中的怒火最終化為了一片死灰。
左相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贏了。
這不僅省下了銀子,還能借蠻子的刀,把太尉在北邊的勢力連根拔起。
至于南揚郡會不會變成人間煉獄?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京城的歌舞,今晚依舊升平。
大殿厚重的楠木門緩緩合上,將那最后一絲關于生死的沉重徹底隔絕。
在這一刻,南揚郡被正式遺棄,成了這個龐大帝國軀體上,一塊隨時可以被切割的爛肉。
……
南揚郡邊境,青石關。
風雪越來越大。
校尉王彪的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視野的盡頭,那條黑色的線正在變粗。那不是烏云,是人。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人。
“大人,郡守府的回信還沒到嗎?”副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就算到了又能怎樣?”王彪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像這風一樣冷。
“十萬張嘴,南揚郡拿什么喂?
不開門,他們會死在城下……開了門,城里的人會死。”
他閉上眼睛,仿佛已經聞到了即將到來的血腥味。
“準備滾木礌石。”
……
臥龍山據點,情報室。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秦伯將一份剛剛破譯的密信遞給林琬琰。
“兀骨烈在驅趕難民。”老人的聲音凝重,“這是‘驅蝗’戰術。他想用難民沖垮我們的防線,消耗我們的糧食。”
林琬琰接過密信,目光掃過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李勝那邊怎么說?”她問。
“他還沒回信。不過……”秦伯頓了頓,“按照他的行事風格,他看到的恐怕不是‘蝗蟲’。”
林琬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吹亂了她的發絲。
“是啊。”她望著棘陽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在他眼里,那或許是十萬個勞動力,是十萬個‘工人’。”
“給李勝發急報。”林琬琰關上窗戶,語氣變得果斷。
“告訴他,不管他想要多少人,現在都有了。”
“只要……他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