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1日,清晨六點半。
上海南京東路上的新華書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老周是附近居民,每天這個點都會出來買早點。今天他回家路上,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蜿蜒的隊伍,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同志,這是在干什么呢?”他湊過去問隊伍最后頭的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買磁帶。”
“磁帶?”老周更納悶了,“買磁帶排這么長的隊?什么磁帶這么受歡迎?”
“楊玉瑩的。”年輕人說,“最后一張了。”
老周愣了一下。
楊玉瑩?
他當然知道楊玉瑩。這七八年,誰不知道楊玉瑩?電視里天天放她的歌,收音機里天天播她的聲音,自己閨女屋里還貼著她的海報呢。
“她……她不是退出了嗎?”老周問。
“是啊,最后一張告別專輯。今天第一天賣。”
老周拎著早點站在原地,看著那條越來越長的隊伍,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年,他聽過楊玉瑩的歌嗎?
聽過。電視里放的,收音機里播的,閨女屋里唱的。那些歌他都能哼兩句,但他從來沒買過她的磁帶。
他買過鄧麗君的,買過費翔的,買過張明敏的。但楊玉瑩的,他沒買過。
以前覺得沒那個必要。
現在,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還挺喜歡楊玉瑩的,她的每一首歌幾乎都會哼哼,人家要退了,不得買一張支持一下?
“行吧。”
他嘟囔了一聲,轉過身走過去,站在了隊伍最后頭。
前面的年輕人回頭看他,眼神有點驚訝。
老周有點不好意思:“我沒買過她的東西,這回,補一張吧。”
年輕人點點頭,沒說什么。
隊伍還在變長。七點的時候,已經從新華書店門口拐了兩個彎,一直排到了下一個街口。
后來的人站到隊尾,抬頭看看前面,嘆口氣,老老實實等著。
沒有人抱怨。
說實話,方遠沒有營銷“我們都欠崗崗一張專輯錢”這類話術,但是居然有不少人自我PUA,真的因為這種心態主動去買了。
全國各地的新華書店、音像店門口,都排著同樣的長隊。
首都王府井,隊伍排到了人行道外邊,交通協管員不得不臨時拉起了警戒線。
羊城市中心,早上七點就已經有兩百多人在排隊,音像店老板臨時調貨,三輪車拉了三趟。
成都人民商場,隊伍里有人在輕聲哼著《后來》,哼著哼著,旁邊的人也跟著哼起來。
排隊的人里,有穿校服的學生,有穿工裝的工人,有戴著眼鏡的干部,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有的人是第一次買正版磁帶,站在隊伍里有點不知所措,前后的人就七嘴八舌地告訴他,該排哪個隊,該準備多少錢,磁帶和VCD有什么區別。
八點半,全國所有新華書店和授權音像店,同時開始發售。
這個時間點,是星火精心設計的。首都、上海、廣州、成都……所有城市同時開賣,不分先后。
第一批賣完的門店,在開售后二十分鐘就掛出了“售罄”的牌子。沒買到的人站在門口不肯走,問店員什么時候補貨。店員說已經在調了,下午就能到。
有人索性不走了,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著。
專輯里收錄了十首歌。
A面:
1.《破繭》
2.《再見》
3.《鳳凰花開的路口》
4.《可惜不是你》
5.《愛的魔法》
B面:
6.《揮著翅膀的女孩》
7.《那些花兒》
8.《下個路口見》
9.《清明上河圖》
10.《很高興認識你》
最后一首《很高興認識你》,是楊玉瑩自己填的詞,高楓譜的曲。方遠聽過,質量上佳,不遜色于專輯里其他歌曲。
這張專輯,結合了之前多重風格,像是楊玉瑩整個音樂歷程的回顧和總結,其實單說質量,不見得比王炸一般的《遇見》和《情書》強,但是引發的轟動是空前的。
第一批買到專輯的人,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拆開,放進錄音機里。
最后聽到《很高興認識你》,楊玉瑩的聲音輕輕響起,沒有伴奏,只是清唱。
“很高興認識你
在我的青春里”
聽著聽著,有人哭了。
專輯發售的消息,當天就登上了各地報紙的娛樂版。
《新民晚報》:“楊玉瑩告別專輯《很高興認識你》昨日發售,全國多地出現排隊搶購盛況。”
《首都青年報》:“七年歌聲,一朝告別。楊玉瑩最后一張專輯引歌迷瘋狂。”
《羊城晚報》:“從廣州到首都,從上海到成都,無數歌迷用排隊告別他們的青春。”
電臺的點歌熱線被打爆了。點歌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樣說“我想點一首《后來》送給我的女朋友”,而是說“我想點一首《再見》,送給楊玉瑩”。
主持人握著話筒,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后來,主持人動情說道:“我們一起聽完這首歌,然后,祝她一路順風吧。”
收音機前,無數人跟著點了點頭。
日本。
東京澀谷的Tower Records門口,從早上七點就開始有人排隊。
排隊的以年輕女性為主,都在等待發售。
八點半,店門打開。排在前面的人沖進去,直奔華語音樂區。
貨架上擺著兩個版本:磁帶和CD。CD的封面印著日文標題:
「さようなら、私の青春」
(再見,我的青春)
當天下午,Tower Records就貼出了“完売”的告示。
韓國。
漢城的唱片行,同樣排起了長隊。
楊玉瑩在韓國有一批死忠歌迷。他們有自己組織的小型歌迷會,會定期聚會,分享楊玉瑩的新歌和消息。
這次告別專輯發售,他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有人做了詳細的購買攻略,互相分享,告訴其他人哪家店貨最多、什么時候去最合適。
發售當天,有人凌晨四點就去排隊,有人在店里買了五張,說要寄給外地的朋友。
韓文版的專輯封面,印著楊玉瑩那張側臉回眸的照片。
韓國媒體再次報道“崗崗旋風”刮起,稱中國流行文化影響韓國,又國將不國了。
晚上七點。
楊玉瑩粉絲站上,站長大佬silent已經貼出今天的專輯發售數據了。
當然,這是星火官方給他的。
“首都,首日售出約八萬張。”
“上海,約六萬張。”
“羊城,約六萬張。”
“成都,約四萬張。”
“加上其他城市,全國首日正版銷量,保守估計超過三十萬張。這還不算港臺和海外。”
三十萬張。
有人發了一條帖子:
“我不是來報數據的。我只是想說,今天我去買了她的專輯。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車上拆開,看了一眼那首歌的歌詞。看著看著,眼睛就濕了。
我不是為她哭,是為自己哭。
為她唱了七年,為我自己的七年。”
下面跟了無數條回復。
“同哭。”
“我也是。”
“抱抱。”
“青春結束了。”
其實,楊玉瑩專輯發售的消息,早在年初就傳遍了整個華語樂壇。
方遠讓王晶花親自打了個電話給各大公司。不是挑釁,是通知。
各大公司都很給面子,紛紛表示:“楊小姐的這場告別,誰都不會去搶她的風頭。”
嗯,話是說得好聽,其實是沒人敢硬碰硬啊。
毛寧、林依輪、那英等人紛紛推遲或提前自己的專輯發行時間。
甚至是滾石的孟庭葦,也悄悄把自己的專輯發行時間挪到了10月。
孟庭葦和楊玉瑩,一個被稱為“氣象公主”,一個被稱為“甜歌皇后”。
孟庭葦在內地人氣也不錯,有不少歌都極其火爆,臺灣媒體和內地媒體經常把這兩個人并稱,但多是媒體的一廂情愿。
她倆本人,楊玉瑩不在乎,不在意;孟庭葦不好意思,有自知之明——跟楊玉瑩雙驕?瘋了吧?
雖然孟庭葦是除了楊玉瑩之外,最能打的了。
于是,整個八月上旬,華語樂壇出現了一個奇景:
暑期檔,黃金期,唱片市場的兵家必爭之地,居然只有楊玉瑩一個人發專輯。
楊玉瑩一個人包場了整個八月。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這個舞臺上了。
這一仗,沒人會去打。
這一仗,也打不贏。
林依輪的新專輯推遲到九月,毛寧的新專輯提前到了四月,孟庭葦的新專輯也推遲到十月。那些原本排著隊等著發片的小公司小歌手,更是躲得遠遠的,生怕一不小心撞上這個慘烈的檔期。
是的,這是最慘烈的檔期,哪怕只有楊玉瑩一個人。
比如,江珊因為主業是演員,副業是歌手,所以不知輕重地在八月發行了新專輯《情似朝露》,說句真心話,專輯質量算是很不錯的,放在正常宣傳周期,不說百萬銷量,十萬朝上算是輕而易舉的。
她原本想的很單純:自己沒本事跟楊玉瑩爭她心里是有數的,但是楊玉瑩把肉吃了,自己好歹能喝口湯吧?
想法很有道理,但是現實非常慘痛。
這張專輯銷量不足5千……
甚至連盜版商都被坑了一把,血本無歸。
楊玉瑩別說湯,差不多連盆都給啃了。
這不是比喻,是事實。
楊玉瑩在江西老家,肚子溜圓,終于吃到久違的家鄉菜了啊!
體重?等下次跟方遠見面前再說!
桌上有一臺電腦,屏幕上開著楊玉瑩粉絲站。她一條一條地翻著那些帖子,看著那些陌生人的留言。
“謝謝你,崗崗。”
“一路順風。”
“我會一直記得你。”
她沒有哭。
只是看著那些文字,輕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