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努力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久違的荒漠中傳來,“只是有點(diǎn)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阿來婭好奇地歪了歪頭。
“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發(fā)生的事,哪些是我想要記住的事?!辈ㄌ釟W努力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向女兒解釋。
阿來婭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伸出小手,輕輕按在波提歐緊皺的眉心上:“爸爸不要想那么。!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尼克爺爺說,想太多會變老的!我們現(xiàn)在不開心嗎?”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這些話曾是溫暖的慰藉,此刻卻像是這個“世界”為了維持自身穩(wěn)定而發(fā)出的最后挽留和催眠。
波提歐沒有回應(yīng)。
他們是如此真實(shí)。
而那份阻止他探尋真相的力量,同樣真實(shí)。
他波提歐相信善意,相信勇氣,相信那些美好的、雜亂無章的東西。
但他絕不相信,真實(shí)可以被替代,哪怕是用最完美的幸福編織的謊言。
真實(shí)的痛苦,遠(yuǎn)勝虛假的歡愉。
真實(shí)的記憶,哪怕滿是失去和傷痕,那也是他存在的烙印。
他不能,也絕不會活在一個被編輯好的故事里。
“我想起來了?!彼痤^,臉上混雜著生理的淚水和汗水,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利刃,直刺蒼穹,“我不是這里的牛仔,我是波提歐,巡海游俠,波提歐!”
最后一個字一出口,仿佛某種契約被打破,某種平衡被徹底顛覆。
以他為中心,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
木屋、柵欄、谷倉、白樺林……
老尼克站在扭曲的光影中,他的身形也開始變得透明,但他望著波提歐,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屬于“父親”的驕傲而釋然的笑容。
波提歐猛地抬起頭,看向尼克。
老牛仔的眼神復(fù)雜,包含著關(guān)切、了然,甚至……
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這個世界,或許是以你的記憶為主導(dǎo)的,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編織再美的夢,但只要你開始察覺,開始懷疑……那么,真正主導(dǎo)這一切的,終究是你心底最深處的渴望,以及你無法被完全磨滅的真實(shí)?!?/p>
波提歐的瞳孔微縮。
尼克的話,直接印證了他最深的猜測。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波提歐的肩膀上,目光灼灼:“聽著,小子,如果這里真的讓你感到痛苦和困惑,如果外面的世界還有你必須要做的事情,還有你真正的家人在等待……那你就不該被困在這里?!?/p>
“可是……你們……”
“我們?”尼克露出一個帶著點(diǎn)痞氣卻又無比溫暖的笑容,“我們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樣子嗎?平安、快樂、團(tuán)聚,但如果這變成了束縛你的繩索,那還是你想要的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如同一位真正的父親在教導(dǎo)即將遠(yuǎn)行的孩子:“牛仔是自由的,小子,真正的自由,是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告別最溫暖的港灣。人生從來就是這樣,有相聚,就有分別。家人存在的意義,不是把你拴在原地,而是給你力量,讓你能毫無牽掛地去闖蕩,去成為你該成為的人。”
聽著尼克的話語,波提歐怔住了。
這些道理,這些關(guān)于離別、自由、家人真正意義的教誨……
老尼克在多年前,在他真正的、血肉之軀的成年禮之后,和那些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兄弟姐妹們一樣,決定離開小鎮(zhèn)、去追尋自己道路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對他說過了。
一模一樣。
那時的草原,那時的夕陽,那時尼克拍著他肩膀的力度和語氣,都與此刻重合。
原來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
一場由他內(nèi)心最深的渴望、最痛苦的遺憾所編織,再由某個外力精心完善和維護(hù)的美夢。
他渴望再見到家人,渴望彌補(bǔ)那份永恒的缺憾,所以這個世界便回應(yīng)了他的渴望。
而他心底那個從未真正屈服、屬于「巡海游俠」波提歐的靈魂,卻在不斷地試圖醒來,試圖打破這囚籠。
想明白這一切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和釋然同時涌上心頭。
悲傷于這即將到來的第二次離別,釋然于他終于不必再自我欺騙。
他抬起頭,望向尼克,眼中那混亂和痛苦逐漸褪去。
就在他眼神變化的瞬間,天空毫無征兆地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隨后變大。
雨越下越大,卻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搞笑向:別打了,你們這樣打不死人的;
文青向:高架橋、邁巴赫、000號公路、尼伯龍根。
“看來…是時候了?!蹦峥说穆曇粼谟曷曋酗@得有些縹緲,“他知道留不住你,去吧,孩子,不要再沉溺于和我們這些過去的幻影在一起了,去找到你真正的家人,去完成你該做的事。那才是你,一個永遠(yuǎn)向往自由、永不向強(qiáng)權(quán)低頭的巡海游俠該有的樣子!”
真正的家人……
波提歐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看著即將消失的尼克,看著那模糊的,卻依舊帶著慈愛目光的格蕾和阿來婭。
他明白了。
這一切,這個過于完美的世界,或許并非全是贊達(dá)爾的惡意。
它可能源于他自己內(nèi)心深處最深的渴望和執(zhí)念,是他在失去一切后,潛意識為自己構(gòu)建的避風(fēng)港。
而尼克、格蕾、阿來婭……
這些基于他真實(shí)記憶塑造的家人,他們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困住他,更是為了在某一個時刻,像現(xiàn)在這樣,喚醒他,送他離開。
因?yàn)檎嬲募胰?,不會希望他永遠(yuǎn)沉溺在虛假的溫暖里。
真正的牛仔,是自由的。
真正的家人?巡海游俠的同伴?那些秉持著共同底線,在星海間懲奸除惡的伙伴們?
真正的路?踐行「巡獵」命途,以手中槍火,為不該死的生命討回公道的路。
波提歐的眼神,在極致的痛苦和迷茫之后,終于變得清晰。
他知道這是夢。
一個他不愿醒,卻不得不醒的美夢。
他緩緩地,艱難地,從泥濘中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