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婭立刻破涕為笑,接過布包,開心地拿出一塊塞進嘴里,露出滿足的笑容。
波提歐看著格蕾,感受到她那慈祥的笑容。
格蕾適時補充道:“北邊山谷里暖和,果子熟得早些。你尼克爺爺上次去換鹽時,特意摘回來的。”
波提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摸了摸阿來婭的頭,然后起身走進屋里。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笑容消失了,臉上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呢?
每當他試圖偏離劇本,試圖制造一點意外,總會有某種力量,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將一切拉回正軌,維持著這完美幸福的表象。
這種感覺不再是生活,而是像在……
按照一個精心編寫的故事在表演。
而他,似乎是唯一一個開始懷疑劇本的演員。
夜幕降臨,他躺在床上,阿來婭在他身邊睡得香甜,呼吸均勻。
但他卻毫無困意,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粗糙的木制屋頂。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的左手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緩緩抬起左手,放到眼前,用力看著。
然后,他用右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左手的手腕。
劇痛立刻傳來!
這是真實的。
血肉之軀被擠壓的疼痛感。皮膚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跡,甚至滲出細微的血絲。
疼痛如此真實。
但這份真實反而讓他更加困惑。
如果這一切是假的,為什么疼痛如此清晰?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違和感又從何而來?
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或者說,他……
多出了什么不該有的記憶與感覺?
他想起那些關于星海之外的故事,想起尼克歌聲里描繪的星海。
伴隨著的,還有冰冷的金屬觸感。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
還有,一種被屏蔽、被過濾的感覺,尤其是在他想表達某些強烈情緒的時候。
而且,聯覺信標?那又是什么?
最關鍵的是,那一道如同光矢般劃破宇宙的藍紫色光芒。
一張面具,一張總是帶著空洞而詭異笑容的面具。
最后還有一個名字,好像叫贊達爾。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他悶哼一聲,捂住腦袋,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爸爸?”身邊的阿來婭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手摸索著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做噩夢了嗎?”
女兒溫暖的小手與帶著睡意的關切,暫時驅散了他腦海中的劇痛。
他看著女兒擔憂的小臉,心中充滿了矛盾與痛苦。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尼克、格蕾、阿來婭……
他們也是假的嗎?
這份溫暖與愛,這一切他視若生命的存在,難道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他不愿意相信。
他寧愿相信是自己瘋了,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沒事,寶貝。”他深吸一口氣,將女兒摟進懷里,感受著她的溫度,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爸爸只是做了個很奇怪的夢,睡吧。”
阿來婭聞言,很快又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而波提歐卻徹底失眠了。
眼前溫暖的幸福與心底冰冷的空洞;對現有世界的眷戀與對模糊真相的恐懼……
種種情緒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這一次,他試圖回憶起那種不屬于這里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拋開血肉的觸感,拋開溫度,去追尋那更深層的連接。
在他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反饋。
那不是神經信號,不是肌肉收縮,而是一種數據流?
非常模糊,如同隔著厚重的水幕去聽聲音。
但他確信,他感覺到了。
某天下午,他獨自在白樺林中巡邏,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一切顯得寧靜美好。
可當他靠在一棵樹上休息時,樹干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他驚得后退半步,景象又恢復如初。
“見鬼!”他喃喃自語,這時清晰地感覺到后腰某處在發燙。
當晚的篝火晚會上,鎮民們圍坐唱歌,波提歐坐在外圍,看著跳躍的火光發呆。
尼克遞給他一壺酒:“還在想那些怪事?”
“老爹。”波提歐輕聲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老牛仔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傻小子,格蕾的嘮叨是真的,羊群的臭味也是真的,我這身老骨頭疼也是實打實的!”
笑聲漸漸平息,尼克仰望星空,“只要你還疼、還會笑、還能愛,真假又有什么要緊?”
波提歐沉默不語。他仰頭灌酒,烈酒在喉嚨里燃燒的感覺如此真實。
然而,當他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仿佛金屬撞擊的回響:
“你還要睡到什么時候,巡海游俠?”
他猛地睜眼,世界依舊,篝火噼啪作響,阿來婭正跑過來要求他抱。但在抱起女兒的瞬間,他清楚看見自己的指尖閃過一道金屬光澤。
他懷抱著阿來婭,女兒咯咯笑著,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真切的觸感與他指尖殘留的冰冷金屬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篝火旁,尼克的歌聲粗獷而歡快,格蕾奶奶正將烤好的肉分給大家,火光跳躍在每一張熟悉而滿足的臉上。
然而,那聲清脆而帶著金屬回響的質問卻像是一把無形的鑿子,在他精心構建的世界邊緣撬開了一絲裂縫,帶來了刺痛。
“爸爸,你的手好涼。”阿來婭仰起小臉,疑惑地摸了摸波提歐剛才閃爍過的指尖。
波提歐猛然回神,緊緊將女兒抱入懷中,笑了笑。
“沒事,可能是…夜風有點涼。”
他努力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然后選擇性的遺忘。
“巡海游俠……”這個詞在他帶來一陣短暫而劇烈的刺痛,就好像觸發了某種彈反一樣,將隨之可能涌出的更多情緒粗暴地攔截。
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迷茫,以及一種更深層的不協調感。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