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繼續。
午夜的鐘聲響起時,加西弗·梅迪克正在向格雷茨卡伯爵家的維羅妮小姐獻殷勤。
這位小姐話里話外對梅琳娜·伍德遮掩不住的酸意,恰恰讓加西弗像是聞到了臭味的蒼蠅般撲了上來。
“瞧瞧那作派,”維羅妮望著梅琳娜離開的方向,酒杯在指尖輕轉,“就好像羅慕路斯就她一個人懂得怎么主持沙龍。”
“維羅妮小姐說的是,”加西弗立刻湊上去,“有些人初來乍到,卻總想著出風頭。”
“還說什么走訪莊園,”維羅妮隨即向識趣的加西弗投去了贊許的目光,“不就是想看誰好欺負?”
“誠然如此,”加西弗微笑頷首,壓低了嗓音,“您放心,羅慕路斯這地方,不是想伸手就能伸手的。”
“你有辦法?”維羅妮故作姿態地輕掩紅唇,“改日有空,歡迎加西弗先生來我的度假莊園做客。”
加西弗的笑容愈發燦爛了些,正要接話,他的管家卻是奮力擠開人群、快步走到主人的身邊耳語了幾句:
“碼頭……我們的船……”
“抱歉,維羅妮小姐,失陪片刻。”
加西弗放下酒杯,臉上還掛著得體的微笑,腳尖已經朝向了門口。
梅迪克家族在羅慕路斯碼頭上擁有幾個泊位,雖然經營權早就轉租給了別人,但每年的分紅,足夠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替某些人兜底。
……
穿過回廊時,加西弗又撞見了同樣正在往馬廄走的多爾瑪·奈特;后者的身邊,同樣跟著神色慌張的下人。
兩人的目光相接,俱是一愣,隨即默契地各自保持沉默、低頭加快了腳步。
……
在力工們忙碌的號子聲中,馬車緩緩停駐在了四號棧橋。
“少君大人。”
“鷹眼”霍克早早地等候在棧橋邊,垂首問候。
李維掀開車簾,視線掃過霍克額前新添的繃帶,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嗓音卻依舊平穩:
“傷亡情況如何?”
霍克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敵人潛水從棧道底下冒出來,大家伙兒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猝不及防下,暗哨有三個兄弟被刺穿了腳掌、兩個被劃傷了小腿……均沒有生命危險。”
“一會兒帶我去看看傷員,”李維嘆了口氣,跳下馬車,上前扶起霍克,“俘虜呢?”
“躺著呢,”霍克挺直了胸膛,“情節較輕的接受改造;不愿接受改造的,屬下以為,礦山那邊,以及羊角河谷的重建工作,還需要人力。”
“這事你們看著辦,”李維點了點頭,走上棧橋,靴跟落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新工會的籌備進度如何?”
刻意落后半步的霍克聞言趕忙遞上一本名冊:
“入會的力工,今天已經登記到三百二十一人。夜班費統一收,按勞分配,賬目公開……明天開始,日班也要走這個規矩。”
“碼頭棧橋呢?”
“目前我們只能控制三號和四號這兩個棧橋,大股東都是羅慕路斯教會,眼下群龍無首、被我們各個擊破。”
李維停下腳步,語氣里出現了今晚第一次的不滿意:
“就兩個?”
羅慕路斯有八個貨運棧橋——這個數量僅僅是普羅路斯港口的三分之一。
究其原因,便在于若以科什山脈為界,以南的經濟貿易總量,遠勝北方;是以,不過一日路程之隔的兩地,更靠南的普羅路斯,天然匯集了更多由內陸去往日瓦丁平原的商隊。
李維敢對羅慕路斯的港口下手,卻不會去打戰略意義重大的(西)普羅路斯港口的主意。
當然,哪怕是對更小的羅慕路斯港口動手,同樣宜快不宜遲。
而草叉傭兵團的進度、在李維已經隔絕了高層干擾的前提下、還是太慢了!
霍克的后背瞬間繃緊,卻不敢叫屈,只是加快了語速:
“一、二、五號棧道直接聯通魯爾河與萊茵河,其經營權大部屬于四季商會……目前由圖雷斯特的私軍代管,現狀下我們只派勞力過去,不接手其他事務。”
“對方也表現出了最大程度的克制。”
“至于六、七、八三條棧道,經營權和實際歸屬分離嚴重,我們的會計和情報探子還沒有厘清。”
說到此處,霍克頓了頓,見李維沒有回頭,于是壯著膽子接著說道: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本地的男爵以及史派西等魯爾河中上游的貴族均有參股。”
“經過這些棧道停泊的商貨船,對抗搜查的情緒也最嚴重——我們依照您的吩咐,放了一批名單上的家族通關,同時對另一些家族施行更嚴格的審查標準——當中尤以史派西的船隊最為配合,屬下以為……”
霍克話音未落,棧橋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輛馬車在碼頭邊緣猛地剎住,車身還在搖晃,車門已經被推開,加西弗·梅迪克跳了下來。
他的禮服還沒來得及換,領口的寶石領針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和這滿是汗臭與河水腥氣的碼頭格格不入。
“誰叫‘霍克‘?!”加西弗腳步有些踉蹌,聲音里壓著大舌頭的醉意與火氣,“誰給你們這些泥靴子膽子動尊貴的加西弗·梅迪克老爺的船!”
加西弗嗓門很大,大到棧橋另一頭蹲著的力工們都抬起頭來,朝這邊張望、交頭接耳起來。
動靜更大——加西弗身后三輛簡陋些的馬車陸續停下,跳下來二十幾號人,手里拎著制式的軍用刀劍,甚至有兩個人背著弩。
“啞巴了?”
加西弗大聲叫罵了一會兒,眼看無人應答,搜尋的目光很快鎖定了棧橋上的李維一行,被酒精刺激的大腦當下開始過載:
“那邊幾個雜種!滾過來答老爺的話!”
加西弗一邊罵著,一邊揮手喝令手底下的私兵加速逼近,儼然一副不遵命就要當場擒殺的架勢。
酒精讓加西弗忽略了許多細節。
比如說他察覺到了李維一行的氣質惹眼,朦朧的醉眼卻無力再分辨這種“惹眼”到底有多“惹眼”。
今夜羅慕路斯有頭有臉的貴族都在歡迎宴會上,想當然的加西弗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招惹何等“溫和儒雅”的存在。
夜風凄厲,卻擋不住加西弗的叫罵清晰有力地鉆入棧橋上眾人的耳朵。
“這不就有送上門的?”
李維屬實給氣笑了,伸手撥開護在自己身前的霍克,微微偏頭,沖著身后輕聲吩咐道:
“我改主意了。”
說著,李維指了指碼頭邊緣還在大放厥詞的加西弗·梅迪克,眸底殺意涌動:
“這個,暫時留口氣。”
“剩下的,全殺了!”
龐貝早在加西弗開口罵出第一句話時,就給木棍裝好了槍頭,此刻更不待猶豫,提槍在手:
“白馬營,列陣,殺敵!”
兩個小隊的白馬營一期老兵自陰影中涌出,潮水一般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