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做出后,火星基地的節奏更加的繁忙。
后續又送入多批次的動物實驗。
根據多次進出時域的數據,陳瑜和李靜怡帶領的技術團隊開始加班加點的設計能夠進入時域的宇航服。
這些裝備與其說是宇航服,不如說是一個生命維持設備。
劉景行則與地球進行著密集的交流,協調資源。
于生和奇士哈也沒閑著。
他們反復推演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景。
哈士奇在得知自已也將同行后,興奮了足足半天,然后就被奇士哈按著頭塞進了模擬訓練艙,進行高負荷下的精神專注力與應激反應訓練。
就在各項準備有條不紊的推進時,一天早餐的間隙,劉景行對于生說:“于生,最后回地球一趟吧。”
于生正喝著合成蛋白粥,聞言抬起頭。
“昆侖山號,三號艦,明天啟程回地球運送最后一批關鍵部件,順路?!?/p>
“它用了最新一代的昊天-改推進器,地火轉移時間壓縮到了十五天左右,比盤古快一倍。來回一趟,加上在地球停留幾天,時間剛好夠。你和奇士哈、哈士奇都去。裝備測試和最終整合,可以等你們回來再進行?!?/p>
于生瞬間明白了劉景行的意思。
看看窗外的星空,再看看手中早餐。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p>
奇士哈對此沒有異議,只是立刻開始調整行程和訓練計劃。
哈士奇則歡呼一聲,對能回地球看看顯得非常開心。
昆侖山號,三號艦。
它更大,內部空間規劃更加科學,生活區的舒適度也提升了不少。
艦內人員不多,主要是輪換的船員和部分火星基地工作人員。
航行是平穩的。
大部分時間,于生喜歡待在觀測艙。
這里視野極佳。
奇士哈大部分時間待在艦載信息中心,研究從火星同步過來的最新數據,或者進行冥想訓練。
這是于生建議的,用于強化意識的方法。
哈士奇則很快和艦上一些負責安保和機械維護的船員混熟了,人們總是會對單純的人產生好感。
十五天的航程,一晃而過。
當昆侖山號切入近地軌道,開始減速時,于生透過舷窗看到了地球。
熟悉的蔚藍色星球。
但和幾年前離開時相比,軌道上多了許多亮點。
那是各型星艦。
他們降落在航天港,此時已有專車等候。
徑直駛向了靜安市區的方向。
車窗外的景象,讓于生有些恍惚。
城市似乎還是那個城市,但氛圍明顯不同了。
街上車輛似乎少了一些,但大型運輸車多了。
一些公共場所的屏幕上,不再只是娛樂廣告,不時滾動播放著CATCO發布的關于“深空探索新進展”和“應對潛在危機”的科普宣傳片。
人們的表情少了些過去的安逸。
街角巷尾之中,都在談論關于“船票”、“抽簽”、“貢獻點”。
車子穿過熟悉的街道,停在了于生買來只住了兩年的房子樓下。
當初他還在診所,倒計時什么的也沒有開始,他以為能夠在這座城市就此安定下來。
所以把貸款一次性全還了,沒成想,半年后,倒計時就開始了。
提前還貸這件事恐怕是于生幾輩子最后悔的事情了。
于生掏出那把幾年沒用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門開了。
久未人居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大部分東西都沒了,應該是當初棱鏡追捕他的時候都清空了。
哈士奇好奇地東張西望:“生哥,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對?!?/p>
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午后的陽光瞬間灑滿客廳。
他慢慢走過每一個房間,手指拂過書架、桌面、窗臺。
這里承載了他從福利院出來后最初獨立生活的記憶。
如今回來,竟有種隔世之感。
“今晚就住這兒吧。”
于生說。
他們簡單收拾了一下主臥和客房。
床鋪什么的都有,看來劉老師提前知會過。
晚飯是黑枝的人送過來的。
“好像……很久沒有這么安靜地待著了?!?/p>
哈士奇扒拉著食物,含糊地說。
于生笑了笑,沒說話。
這種安靜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夜晚,他躺在自已曾經的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許多畫面在腦海中閃回,最終都歸于窗外那片沉靜的、屬于地球的夜空。
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似乎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只是院子里的樹更高大了些。
于生的車子剛停下,就有眼尖的孩子從窗戶里看到了,隨即一陣歡快的喧嘩如同炸開的鍋。
“于生哥哥!是于生哥哥回來了!”
“還有哈士奇哥哥!奇士哈哥哥!”
王阿姨系著圍裙從廚房里匆匆出來,看到于生,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來。
“于生!哎呀,真的是你們!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孩子們已經呼啦啦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
“于生哥哥,火星好不好玩?”
“天上那些大船是不是你們開的?”
“哈士奇哥哥,你再給我們表演一下跳高高唄!”
哈士奇立刻被孩子們纏住,手足無措但滿臉笑容,小心地應付著。
奇士哈則被幾個大點的孩子圍著問“星星是怎么組成的”這類問題,他居然也一本正經地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解釋起來。
于生被王阿姨拉到一邊,老人上下打量他,眼里滿是心疼:“瘦了,也……看著更累了。你們在那上面,是不是特別辛苦?”
“還好,王阿姨,都挺好的。”
于生溫和地笑著,“院里一切都好嗎?”
“好,好著呢!”
王阿姨連連點頭,“托你們的福,條件比以前好多了。李院長剛出去辦事,等會兒就回來。哦對了,你上次讓人帶信說的那事,房子……李院長開始堅決不肯要,說太貴重了。后來我們勸了好久,說這是你的心意,也是給院里多一個備用地方,萬一以后孩子多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她才勉強答應,但說一定要幫你好好看著,等你回來。”
正說著,李院長匆匆從外面回來了,見到于生,也是又驚又喜。
于生正式將早已準備好的房產過戶文件副本交給了李院長。
“院長,王阿姨,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留給院里,也算是它最好的歸宿了?!?/p>
李院長握著文件,手有些抖,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于生的胳膊。
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和一句:“孩子……在外頭,一定照顧好自已?!?/p>
他們在福利院待了大半天,
和孩子們一起吃了午飯,聽王阿姨和李院長絮叨著院里的瑣事,哪個孩子考上了好學校,哪個孩子調皮搗蛋。
于生只是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他沒有說任何關于倒計時、關于“時域”、關于未來艱險的話。
這里的時間,是那種簡單、溫暖、充滿煙火氣的。
黃昏時分,他們必須離開了。
孩子們依依不舍地送到門口,王阿姨和李院長紅著眼眶揮手。
車子緩緩駛離,于生從后視鏡里看著福利院的輪廓在夕陽中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了。
心中沒有太多悲傷,反而很平靜。
他把一部分根,留在了這里。
接下來的兩天,于生又去黑枝總部匆匆露了一面,和劉景行、秦萬里進行了一次簡短的面對面對話。
沒有太多細節討論,更多的是互相打氣。
秦萬里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說了一句:“放手去做。后方,有我們。”
離開地球前的最后一個晚上,于生獨自一人,又回了老房子一趟。
他什么也沒做,只是每個房間又走了一遍,關好窗戶,拉上防塵布,最后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然后,他輕輕帶上大門,鎖好,將鑰匙塞進了門口的隱蔽處。
......
昆侖山號,三號艦,返回火星途中。
哈士奇也感受到了什么,話比來時少了很多,更多時間是在發呆或者重復一些基礎訓練。
奇士哈則完全沉浸在對時域數據的最后分析中。
航程中,他們接到了更多來自地球的同步信息。
全球范圍內的“方舟”啟航準備,已經進入了最后的倒計時。
并非所有星艦都立刻飛向深空。更多的是一種“預備性疏散”。
成千上萬艘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星艦,從地球各個角落的船塢中緩緩升起,突破大氣層,匯入近地軌道。
然后按照編隊,逐漸組成一個個龐大的集群。
它們暫時停留在月球軌道附近。
這些星艦上,承載著經過各種殘酷或無奈遴選出的乘客,以及盡可能多的人類文明數據庫。
動植物胚胎、文化藝術品復制品……
當然,也有相當部分星艦內部,正在上演著人類歷史上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CATCO最新通報,”
“首批超過兩千艘各型星艦已完成集結,剩余一千余艘將在未來二十天內完成升空與編隊?;鹦腔亟邮蘸椭гA案已同步啟動。另外,監測到全球范圍內,因未能獲得資格而引發的局部動蕩事件在增加,但均在可控范圍內。”
于生默默地看著窗外那些星艦。
那是人類科技與意志的奇觀,也是文明在絕望壓力下被迫做出的、壯麗而悲愴的選擇。
幾千萬人,在宇宙中漂泊,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返航”命令。
或者去尋找一個虛無縹緲的新家園。
而更多的人,則被留在了下面那顆藍色的星球上,等待著那個無人知曉的“倒計時”終點。
這一切,不應該是唯一的結局。
十五天后,昆侖山號再次切入火星軌道,緩緩降落在基地擴建后的新起降坪上。
陳瑜和李靜怡第一時間找到了他們。
“時域宇航服”和配套系統的原型已經完成,正在進行最后的極端環境模擬測試。
“我們還剩下不到四周的時間進行適應性訓練和最終調試?!?/p>
陳瑜眼中有血絲。
“另外,基于你的bug理論,我們計算了一個最佳的進入時域的時間窗口。
建議在倒計時歸零前的最后七天之前。
于生和奇士哈對視一眼。
“明白了。”
于生點頭,“就按這個時間窗口準備?!?/p>
最后的沖刺開始了。
訓練、調試、模擬、推演……
人類的命運,被分割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在星艦中等待著漂泊或回歸,另一部分,則系于火星上那三個即將踏入時域的人身上。
告別已經完成,退路已經鋪就。
現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走入那片未知,去面對,去探尋,去嘗試改變那幅似乎早已織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