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邦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林斌的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斌笑了一聲：“張局長，這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家往上倒三代，都是打漁的。”
“小的時候，我就跟我爸出海打漁，長大了之后，我還是靠打漁吃飯。”
“其他漁民能遇到的事，我也能遇到。”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我來縣城的次數，比回家都頻。”
“所以水產局這些事，稍微一打聽，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張振邦輕嘆了一口氣，臉上閃過幾分無奈。
這話說的倒也沒錯！
最近這一兩年，時不時就有漁民組團來門口上訪。
每次鬧兩天，見沒人搭理，也就散了。
久而久之，他在漁民口中的名聲，比海里的夜叉，好不了多少。
可他也沒辦法，漁民上訪的問題，歸根到底，還是出在水產局的冷庫上！
水產局的冷庫，就是卡在他喉嚨里的一根魚刺，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別提多難受了。
“正好我今天沒什么事，你就好好幫我分析分析。”
“我現在就是走投無路了，你要是有什么好想法，就放心大膽的說！”
“真要是有用，好處少不了你的。”
林斌坐直了身體，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張局長，抽支煙。”
“咱們邊抽煙邊說。”
張振邦看著林斌手里的煙盒，眉頭一挑：“這個老辛，夠大方的！”
“我管他要了幾次，都舍不得給我一盒的煙。”
“你反倒是隨手就能掏出來。”
他伸手拿了一支煙。
“行，你說吧！”
林斌掏出火柴，先給張振邦點上后，又給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才開始分析。
在他看來，縣水產局現在存在三重困境！
第一重困境，誘因就在水產局下屬的冷庫上。
縣水產局下屬冷庫，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產物，當初建造的時候，根本沒考慮是否符合實際需求的問題，因為原址距離漁港遠，設別老化的問題，造成了空置的情況。
礙于冷庫屬于國有資產，關停不掉，久而久之，就造成了冷庫閑置，空耗電費的問題。
這個電費雖然不多，但容易在政策的變動下，被扣上“浪費”的帽子，被問責處罰！
林斌此話一出，張振邦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這番分析，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樣。
他作為水產局的一把手，危機就在面前，所以他能看出來，也很正常。
可林斌一個打漁的，僅憑分析，就能看透這一點，實在是不簡單！
想到這，張振邦坐直了身體，神情沒了剛才的無奈，反倒是認真不少。
林斌吐了口煙，繼續分析起來。
第二重困境，則是散戶漁民的技術落后和基層治理的問題。
現在大多數的散戶漁民，出海用的都是小型的舢板船和機帆船，船上壓根沒有冷藏設備！
想要保證魚獲的新鮮度，就得當天撈，當天賣。
要是運氣不好，遭遇臺風和魚販壓價的話，魚獲就容易砸手里，最后腐爛變質，一分錢都不值。
造成這種情況，跟國營冷庫不對散戶漁民開放，有直接的關系。
國營冷庫寧可空著閑置，白白浪費電費，也不接受散戶漁民的魚獲。
這幫漁民，又害怕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不敢用民間私人冷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辛苦打撈上來的魚獲，發爛發臭！
當然，這里面還有水產局，基層的職員冷漠態度的問題。
散戶漁民上訪了不止一次，結果一個拖字訣應付，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
現在的情況就是，水產局沒資金新建冷庫，又端著架子，不愿意把冷庫開放給散戶漁民，導致散戶漁民，不得不承受持續的魚獲損失，最終通過各種渠道上訪！
上訪形成的壓力，落在張振邦的頭上，還是沒辦法解決，早晚會引發民怨，水產局被上級部門問責的局面。
林斌說完緩緩吐了口煙，看著張振邦漲紅的臉，沒有再說下去。
他得給張振邦留個喘氣的機會。
關于漁民這點，他完全是以批評的口吻說出來的，整個過程中，縣水產局就是不作為的一方！
良言逆耳，張振邦能聽到這，一句反駁的話也不說，已經超過絕大多數領導了。
光憑這點，就能看出張振邦絕對是個想為群眾做點事的領導。
只是苦于沒有好辦法。
不過，他敢說這些話，也是認準了張振邦的人品。
張振邦作為辛衛民的老戰友，兩人都有過軍旅生涯，心中的信仰，遠比尋常人要濃厚的多！
但凡張振邦覺悟差一點，上一世都不至于，落個在家吞槍的下場。
片刻后，張振邦長長吐了一口氣：“林斌，你說的很對！”
“這些問題，確確實實都存在。”
“只不過，我脫離群眾的時間太長，看問題的角度不夠全面，意識到了問題，卻沒看到問題的本質。”
“總以為是大家不考慮水產局的難處，為了個人利益無理取鬧。”
“經過你這么一說，我倒是覺得，水產局自身的問題更大。”
“要是連群眾的利益都保證不了，我還有什么臉，坐在這個位置上？”
“你剛才只說了兩點，還有一點是什么？”
林斌撓了撓頭，相比于上面說的兩點，最后這點才是最尖銳的！
現在的上下級關系中，“接待規格”在領導評價基層工作中，關聯非常高。
視察一次，就得有特供海鮮！
但凡涉及到特供兩個字，那就跟容易捕撈，這四個字絕緣了。
在他看來，背后的邏輯很簡單，就是要通過稀缺資源的獲取，體現基層治理的能力。
要是放在上一世，市場經濟繁榮，應對起來就很輕松了，有各種渠道能獲取稀缺資源。
可放在現在，尤其是對水產局來說，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縣水產局下屬有漁業大隊和國營水產站，每次有視察，需要特供海鮮的消息，會第一時間傳達給縣水產局，然后由張振邦，下發給國營水產站。
國營水產站的采購渠道，是固定的，只對接少數集體漁場。
導致符合特供海鮮的魚種，收不上來，散戶漁民撈到了，礙于不屬于少數集體漁場單位，賣不出去。
造成了國營水產站，有需求沒貨源的尷尬局面。
最終問責的還是張振邦！
這個事他能想明白，可礙于話題太敏感，他又不能明著說。
林斌思索片刻，打好了腹稿后，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