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殘云,將林風單薄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一步步踏下青云宗的石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片上。身后那座巍峨的山門,那些熟悉的飛檐畫棟,曾經(jīng)是他十年來的全部信仰與歸宿。
而現(xiàn)在,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在轉過第三個山道彎口時,他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很急,是他聽了十年的節(jié)奏。
他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蘇婉清的氣息有些紊亂,顯然是一路跑著追來的。她在他身后三尺處停下,這個距離,曾經(jīng)是他們練劍時最默契的間隔。
“林師兄......”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軟,像山澗的清泉,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風緩緩轉身。
夕陽的余暉恰好落在她臉上,將那精致的五官鍍上一層柔光。她還是那樣美,眼如秋水,眉似遠山,只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掙扎,還有他看不懂的閃躲。
她手中捧著一個青灰色的儲物袋,上面繡著淡淡的云紋,是青云宗內門弟子標配的樣式。
“這個......”她將儲物袋遞過來,指尖微微發(fā)白,“里面有些靈石和丹藥,你......路上用得上。”
山風掠過,帶來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是青竹混合著蘭草的味道。曾經(jīng),這個味道讓他覺得是整個青云山最安心的氣息。
林風沒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儲物袋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午后。他們一起通過內門考核,一起領到這個儲物袋。她高興得像個孩子,說要在上面繡一對比翼鳥。
后來她真的繡了,雖然繡工拙劣,鳥兒歪歪扭扭,但他一直貼身帶著,直到三日前測試前才小心收起。
而現(xiàn)在,這個嶄新的、沒有任何繡紋的儲物袋,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
“這是你的意思,”他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還是宗門的施舍?”
蘇婉清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她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更低了,“趙師兄他們......其實也不是故意的,宗門有宗門的規(guī)矩......”
“規(guī)矩?”林風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蘇婉清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所以,劍魂殘缺,就該被逐出宗門?所以,明知測試石有問題,也無人追究?這就是青云宗的規(guī)矩?”
他一連三問,每問一句,就向前一步。
蘇婉清不自覺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一棵古松粗糙的樹干上。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
多么輕飄飄的三個字。
林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想起入門第一年冬天,他練劍傷了手腕,她偷偷跑去后山采藥,在雪地里摔了不知多少跤,才捧回一株血參。那時她手上全是凍瘡,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想起三個月前,他們在劍坪對練,她輸了一招,氣鼓鼓地說下次一定要贏他。陽光灑在她汗?jié)竦念~頭上,晶瑩剔透。
可是現(xiàn)在,她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蘇師妹。”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疏離的稱呼。他看見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從今往后,你我殊途,不必再見。”
他伸手,卻不是去接那個儲物袋,而是輕輕撥開她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感覺到她冰涼的顫抖。
然后他轉身,再沒有一絲留戀。
那個儲物袋從她松開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落在塵土里,幾塊下品靈石滾了出來,在夕陽下反射著廉價的光。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可是已經(jīng)走遠的人,看不見了。
林風一步步下山,心口的位置空蕩蕩的。那里曾經(jīng)住著一個愛笑的姑娘,住著一個劍道的夢想,如今全都隨著青云宗的山門一起,被狠狠關在身后。
他走到一處懸崖邊,下面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
從這里,還能隱約看見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劍閣的尖頂。曾經(jīng)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劍閣長老的親傳弟子。
現(xiàn)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佇立良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暉被暮色吞沒。
忽然,他仰天大笑。
笑聲在空谷中回蕩,驚起幾只棲鳥,帶著說不盡的蒼涼與決絕。
笑著笑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然后頭也不回地繼續(xù)下山。
在他身后不遠處的密林中,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顯現(xiàn)。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盯著林風遠去的方向,舔了舔嘴唇:
“趙師兄吩咐了,要讓他永遠走不下這座山。”
另外幾人會意地點頭,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