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圣旨宣讀完畢,朝臣們再次山呼萬歲,高呼新天子圣明。
然而,就在這一片祥和與肅穆的氣氛中。
朱允熥的目光卻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景隆身上。
那目光深邃而復雜,帶著審視,帶著欣賞。
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安定王。”朱允熥的聲音透過大殿,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覺得,朕的這些決策如何?”
李景隆心中一動,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微微挑眉,緩緩從百官隊列中走出。
走到丹陛之下,恭敬地拱手一禮,朗聲道:“陛下圣明!”
“所頒詔令,皆是利國利民的良策,微臣豈敢妄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繼續說道:“有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勵精圖治。”
“將來的大明,必將是一片清明,國富民強!”
“哈哈哈...”朱允熥仰頭大笑了幾聲,那笑聲中透著一股志得意滿的豪氣。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滿朝文武,最后定格在李景隆身上,語氣鄭重地說道:
“天子之位能夠重歸正統,大明江山得以穩固,安定王功不可沒!”
“朕這天下,有一半是你打下來的!”
“故,朕今日特下恩旨:封安定王為一品軍侯,世襲罔替!”
“并統領京都三大營,掌管京師防務!”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再次嘩然。
統領京都三大營,這可是掌握了天子腳下的兵權啊!
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榮耀?!
自古以來,除了皇親國戚,極少有異姓王能夠掌握如此重權。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眼神中帶著期待:“望卿今后能夠繼續輔佐朕,穩固朝綱,造福百姓!”
“朕相信,有你在,大明的江山便能萬代無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景隆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激動和感激。
相反,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朱允熥既然已經開始防備他。
甚至在暗中清洗他的勢力,卻依然敢將如此重要的兵權交給他。
這究竟是一種試探?
還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手段?
亦或是,朱允熥還有什么別的用意?
李景隆猜不透,也不想去猜了。
他退意已決。不論朱允熥究竟是何用意,他都不想再去探究。
也不想再繼續卷入這權力的漩渦之中。
于是,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躬身一禮。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低了,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卻異常堅定地揚聲道:
“陛下的隆恩,微臣感激不盡。”
“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蕩地看著龍椅上的朱允熥,一字一句地說道。
“微臣已經決定,從今日起,正式退出朝堂。”
“辭去所有職務,做一名閑散之人。”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廣場上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瘋了嗎?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個念頭。
能走到李景隆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擁有如此滔天的權勢和榮耀,是古往今來不知多少為官者終其一生都無法達到的高度。
多少人為了這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搭上性命。
可是沒想到,李景隆卻在這個最輝煌的時刻,選擇了急流勇退。
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放棄了這一切。
廣場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惋惜,覺得一代名將就此隱退,實在是朝廷的損失。
有人不解,不明白李景隆究竟在想什么。
也有人暗自竊喜,覺得李景隆這一退,朝堂上的權力格局將重新洗牌。
他們或許就有了上位的機會。
尤其是以耿炳文、郭英、盛勇、鐵鉉等人為首的武將們。
更是一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們與李景隆并肩作戰過,深知這位統帥的能力。
但他們同樣沒想到,李景隆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宣布這樣的決定。
耿炳文皺著眉頭,想要開口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知道,李景隆做出的決定,從來沒有人能夠改變。
一時間,廣場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丹陛之下的李景隆以及龍椅之上的朱允熥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
這位剛剛登基、意氣風發的新天子,會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請辭。
偌大的廣場上,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面對李景隆這石破天驚的請辭,龍椅上的朱允熥瞬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他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下方的李景隆。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和探究:“為何如此突然?”
“如今朕剛剛登基,朝廷正是百廢待興、用人之際,你為何要在此時離開?”
李景隆抬起頭,迎上朱允熥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抹淡淡的疲憊。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回陛下,微臣只是...累了。”
“人生不過匆匆數十年,快起來時如同白駒過隙。”
“前半生,微臣在沙場廝殺,見慣了生死離別。”
“剩下的時間,微臣一心想去外面走走,看看這大好河山,陪陪家人。”
他的話語很輕,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后的透徹。
朱允熥沉默了。
他看著李景隆,那張年輕卻剛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深的惋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朕知道你辛苦。”
“但朕向你保證,待朝政穩固之后,朕定許你一個清閑自在。”
“可現在,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拋下朕嗎?你真的想好了?”
“微臣心意已決。”李景隆重重地點了點頭,再次躬身一禮,態度堅決。
“望陛下成全。”
他明白,就算朱允熥現在真的打算重用他。
將來隨著皇權的鞏固,君臣之間的猜忌也會日益加深。
歷史上那些功高震主的功臣,能得善終者寥寥無幾。
既然已經決定急流勇退,他就不會有絲毫留戀。
至少現在退出,還能保全性命,保全家族。
保全他和朱允熥之間的那份或許在朱允熥眼里微不足道的情義。
全身而退,是最好的選擇。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言語也是徒勞。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既有惋惜,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既然你已決定,那朕便不再勉強。”朱允熥緩緩說道。
“強扭的瓜不甜,朕也不愿看到你心中不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了一圈大殿,然后再次看向李景隆,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你為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朕絕不能虧待你。”
“你還有什么心愿?現在就告訴朕。”
“無論是什么,朕都可以答應你!”
雖然朱允熥表現得十分可惜,但自始至終,這位新天子的語氣里都沒有一絲真正的挽留。
那所謂的“惋惜”,更多的像是一種政治上的姿態。
一種為了彰顯皇恩浩蕩而演給滿朝文武看的戲碼。
李景隆心如明鏡,但并未點破,也從來都沒有在乎。
他微微低著頭,沉思了片刻。
金銀財寶?他不缺。
高官厚祿?他已看淡。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向了朱允熥,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期望。
“陛下,微臣別無所求。”
“但有些事一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朱允熥面色微變,抬手示意道:“你說。”
李景隆遲疑了一下,娓娓道來:“八年前,孝康皇帝之死,雖然已經真相大白。”
“但朱樉當時為了掩蓋真相,有不少無辜者含冤而死,甚至被誅連九族。”
“微臣希望,陛下能下旨為他們平冤昭雪,恢復他們的名譽。”
“好讓他們的后人不再繼續背負著不該有的罵名而活,他們應該得到應有的清白。”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執念之一。
隨著話音落下,朱允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好!這是朕應該做的!”
“朕答應你!朕會親自下旨,為所有受牽連的無辜者平反!”
“還有嗎?”
李景隆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殺氣。
“周王朱橚,乃當年謀害孝康皇帝的元兇之一。”
“此人狼子野心,還請陛下務必將其鏟除,以絕后患!”
“另外,秦王府也脫不了干系。”
“秦王朱樉雖然已死,但小秦王朱尚炳也是知情者之一。”
“他知情不報,甚至多次公然阻撓微臣查尋真相!”
“此等不忠不義之人,不可原諒!必須嚴懲!”
“還有那個呂思柏,此人陰險狡詐,若不鏟除,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應該繼續加大力度追尋,務必將其捉拿歸案,斬草除根!”
他所說出的所有心愿,全都與他自己的私利無關。
他沒有為自己求任何賞賜,也沒有為李家求任何特權。
即便已決定退出朝堂,他依然在為朱允熥掃清障礙,為大明的長治久安著想。
廣場上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靜。
滿朝文武都被李景隆的這份胸襟所震撼。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在權力的巔峰時選擇退出,而在離開之前,想的卻全都是朝廷和他人。
“好!朕全都答應你!”朱允熥似乎也被李景隆的真誠所打動。
他認真地點著頭,揚聲答應了李景隆的所有請求。
“朕定當替天行道,嚴懲奸邪,絕不姑息!”
李景隆笑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緩緩對著朱允熥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此時的他,雖然即將成為一介布衣。
但他那高大的身影,卻不禁讓在場所有朝臣肅然起敬。
在這一刻,他的形象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