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人散了大半。
篝火矮下去了,三座柴堆燒得只剩炭心,橙紅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周圍幾步遠的地方照得忽明忽暗。
李勝站在方桌旁,看著最后幾個醉倒在墻根底下的士兵。
那是黃風的人,一個個歪七扭八地躺著,懷里抱著空酒壇子,打著呼嚕,嘴角還掛著油漬。
“走。”
他對身旁的林琬琰說了一個字,然后往北門城樓的方向邁步。
林琬琰沒問去哪兒,跟上了。
……
北門城樓的石階又陡又窄,年久失修,好幾級的磚面都碎了角,踩上去沙沙地響。
李勝走在前面,靴跟踏出悶悶的聲響,林琬琰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戎裝的下擺偶爾掃過臺階的棱角。
上了城頭,風就大了。
冬夜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曠野里那種干冷的土腥味,一口氣嗆進嗓子里涼颼颼的。城墻上沒有燈,只有月光。
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云層后面鉆出來了,又圓又亮,把整道城墻都照成了一片銀灰。
李勝走到垛口前面,兩手撐在墻磚上,往北面看過去。
城外的原野一望無際,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遠處一兩點模糊的火光——那是烽火臺上值夜的哨兵。
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林琬琰走到他旁邊,也扶著垛口往北面看。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誰也沒開口,就聽風吹過城垛的嗚嗚聲,和遠處廣場那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醉漢笑罵。
過了好一會兒,林琬琰先說話了。
“今天那個老漢,”她的手指在墻磚上輕輕劃了一下,“跪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嗯。”李勝點點頭。
“他不是怕你。”林琬琰頓了頓,“他是高興的。高興得受不了了,才跪下來的。”
她轉過頭,側臉在月光里顯得很白。
“我以前在宮里的時候,也見過人跪。”她說,“百官朝賀,跪了滿滿一殿,聲音整齊得像念經。但沒有一個人的手是抖的。”
風灌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那時候我覺得,跪是一種禮數。今天我才知道,跪還可以是……”
她找了半天詞,沒找到。
“是什么?”李勝問。
“我說不上來。”林琬琰笑了一下,“但我知道,我父皇在位的時候,沒人因為吃了一碗白米飯就給他下跪。”
李勝轉過身,背靠著垛口,雙手抱在胸前。
月光從他側后方打過來,半張臉亮半張臉暗。
“你父皇給他們白米飯了嗎?”他說。
林琬琰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
“那就對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城下的某個巷子里,有只狗叫了兩聲,又被誰“噓”了一下,不叫了。
“琬琰。”
李勝叫了她的名字。
林琬琰抬眼看他。
“你信不信,”李勝說,目光落在北面那片漆黑的曠野上,“總有一天,這片地上會冒出煙囪來。”
“煙囪?”
“對。煉鐵的煙囪。”李勝伸出手,指向北方的黑暗深處。
“龍脈圖上標的那個地方,如果礦脈是真的,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鐵廠。不是鐵匠鋪子,是廠。一天能出幾千斤鐵的那種。”
林琬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夜色和曠野。
“然后呢?”她問。
“然后?”李勝收回手,“有了鐵就有刀,有了刀就有兵。有了兵就有地盤,有了地盤就有人。有了人就有更多的鐵、更多的刀、更多的兵。”
他停了一下。
“這不叫復國。”
林琬琰安靜地聽著。
“這叫建國。”
風嗚嗚地吹過城垛,把這兩個字卷走了,送到了更遠的地方。
林琬琰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扶在墻磚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節修長,是養尊處優長大的手。但指尖已經有了薄薄的繭,那是這些日子批閱文書、清點物資磨出來的。
“我以前總在想,”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大齊亡了,是因為什么。秦伯說是奸臣當道。我母后說是天數。但我到了幸福鄉以后才明白——”
她抬起頭,看著李勝的眼睛。
“大齊亡了,是因為百姓吃不飽飯。”
“就這么簡單。”
李勝看著她。
月光把她整個人都鍍成了銀白色,頭發、睫毛、肩膀上戎裝的輪廓,全是銀的。
只有眼睛是亮的,映著頭頂那輪圓月,像兩顆碎了的星星。
他伸出手,替她把又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撥開。
手指從她的鬢角滑過去,帶起一縷細微的溫熱。
林琬琰沒有躲。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讓他的手指在她耳側停了一瞬。
“你剛才在臺上宣讀新政的時候,”李勝的手收回來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這個天下要是有你跟我一起扛,好像也沒那么重。”
林琬琰的呼吸停了一拍。
風還在吹,城垛的嗚嗚聲沒有停,遠處的狗又叫了。
但她什么都沒聽見。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李郎。”
她叫他,聲音有一點點啞。
“你這個人,”她說,“打仗的時候比誰都冷,怎么說起這種話來,倒比誰都——”
她沒說完。
因為李勝低下了頭。
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額頭——很輕,很短,像落了一片什么東西就被風吹走了。
林琬琰整個人僵住了。
一拍。
兩拍。
三拍。
她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李勝大氅的前襟。
攥得很緊。
不是那種要拉倒他的緊,是那種怕他被風吹走的緊。
“勘探隊的事,”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上,悶悶地說,“明天一早我讓秦伯派兩個向導。龍脈圖上那條路他走過,知道怎么翻過北嶺。”
李勝低頭看著她頭頂的發髻,里面藏著那根前朝的玉簪。
他沒有把她推開,也沒有把她拉得更近。
就那么站著。
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疊在一起,投在城墻的石磚上,被風吹過的野草的影子從旁邊劃過去,像一道一道細細的墨痕。
遠處,廣場上的篝火徹底滅了。
最后一縷煙氣裊裊地升上去,消散在冬天的夜空里。
……
城樓的另一側,三十步外。
春梅蹲在一個箭垛的陰影里,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著城墻兩端和城下的暗巷。
她聽不見那兩個人在說什么。
風太大了。
但她看見了那個低頭的動作,和那只攥住衣襟的手。
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微微轉開了視線,盯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曠野。
……
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小了。
或許是城墻這面垛口擋住了北風,又或許是兩個人裹在一件大氅里待久了,連空氣都被捂熱了幾分。
林琬琰靠在他懷里的姿勢換了一個,從背靠著他改成側著身子半張臉貼在他胸口,鼻尖剛好能碰到大氅翻出來的那截粗布領口。
“其實你要真想吃魚,”她悶悶地說,溫熱的呼吸打在他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上。
“不用讓雷豹去。南揚城北邊有條濁水河的支流,當地人叫它青鱗溪,里頭的鱖魚是南揚一絕。以前……以前孫天州在的時候,年年給京城進貢,就是那條溪里的魚。”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情報網又不是只會查軍情。”林琬琰的睫毛掃過他的衣襟,帶著一點得意,“城里的事我門兒清。哪家鋪子的饅頭好吃,哪條巷子的胭脂最香,我都讓人查過。”
李勝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讓影衛去查胭脂?”
“那有什么。”林琬琰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情報工作的基礎就是生活嘛。你不了解一個城市的吃穿用度,怎么了解這個城市的人?”
“行行行,”李勝投降一樣搖了搖頭,“林大人高見。”
林琬琰在他懷里笑了,身子一顫一顫的,像只偷了魚的貓。
笑完之后安靜了一會兒。
城下某個巷子里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梆——梆——梆——”
三下梆子,丑時正。
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很遠,從這邊的街口一直飄到那邊的屋檐底下,最后被風卷走了。
“李勝。”
“嗯?”
“你在你以前那個地方……”林琬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是做什么的?”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李勝愣了一拍。
以前那個地方……她從來沒有直接問過這件事。
她是聰明人,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他不是普通的亭長,但她從不追問。
今天大概是氣氛太好了,好到讓她覺得可以碰一碰這個話題。
“一個……普通人。”李勝想了半天,也只想出這幾個字。
“多普通?”
“比你想象的普通得多。”他把下巴重新擱回她發頂。
“沒有仙術,沒有兵權,連一畝地都沒有。每天早上睜開眼,想的就是今天吃什么、活兒怎么干、月底的錢夠不夠花。”
林琬琰安靜了幾個呼吸。
“那你以前……也想吃桂花糖藕嗎?”
“想。”李勝笑了,“不過那時候叫法不一樣,叫‘桂花糯米藕’,路邊小攤上就有賣的。三塊錢一份,熱乎乎的,裝在紙碗里,邊走邊吃。”
“三塊錢是多少?”
“大概……三文?不到。”
林琬琰又沉默了一陣。
“很便宜。”她說。
“是啊。”
“所有人都吃得起?”
“所有人。”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李勝看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地方。”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含糊得幾乎聽不清,“什么時候,南揚也能那樣就好了。”
李勝沒接話。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腦上,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順著。
夜風重新刮起來了,但裹在大氅里的兩個人誰也沒覺得冷。
過了一會兒,林琬琰的聲音又從他胸口悶悶地冒出來。
“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什么人?”
李勝的手停了一下。
“問這個干嘛?”
“好奇嘛。”林琬琰的語氣理直氣壯,但臉始終埋著不肯抬起來,耳朵尖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粉紅。
“你知道我的事,我的家世、我的過去、我父皇母后的事你全知道了。但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會煉鐵。”
“那不一樣。”
“你知道我會打仗。”
“那也不一樣。”她用額頭頂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大,像貓拿腦袋蹭人,“我問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那個站在臺上發號施令的李大人,是你。”
風吹過城垛,嗚嗚的響。
遠處的更夫又敲了一輪梆子,“梆——梆——”兩下,像是在催什么人趕緊回家睡覺。
“沒有。”李勝說。
“什么沒有?”
“沒有喜歡過什么人。以前太忙了,顧不上。”
林琬琰從他胸口抬起臉來,月光正正地照在她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里沒有猜疑,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想要了解一個人的認真。
“那現在呢?”她問。
李勝看著她。
冬夜的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臉上卻不覺得冷。
大概是因為她的臉頰微微泛紅,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因為干燥的寒風而起了一點細小的皮,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燈。
“現在?”
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的下唇,把那點翹起的干皮抿平了。
“現在有了。”
林琬琰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垂下眼睛,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是要把自己塞進他的大氅里消失掉一樣。
“……嗯。”
就一個字,悶悶的,小小的。
但她攥著他衣襟的那只手又緊了幾分。
李勝低頭看著她蜷縮在自己懷里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這個在數千人面前宣讀廢稅令時眼都不眨一下的女人,這個能在談判桌上把老狐貍秦伯逼到退讓的女人,這個一手操控情報網像下棋一樣精準冷酷的女人^此刻縮在他懷里,因為一句“現在有了”就紅了耳朵,連頭都不敢抬。
他沒有再說什么。
兩個人就那么站在城頭上,裹著同一件大氅,聽風吹過城垛的聲音,聽更夫漸行漸遠的梆子聲,聽遠處最后一戶人家關門的“吱呀”聲。
城下的萬家燈火全滅了。
只剩月光。
又過了不知多久,林琬琰的身子漸漸沉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她靠在他懷里,睡著了。
李勝低頭看了看她。
睫毛長長的,嘴巴微微張開一條縫,鼻息打在他胸口那一小塊地方,暖洋洋的。
發髻歪了,那根前朝的玉簪滑到了一邊,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伸手把玉簪扶正,輕輕插回她的發髻里,動作很小心,怕弄醒她。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北方。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盡頭,有礦脈,有戰爭,有千萬張嗷嗷待哺的嘴,有一整個等著被點燃的時代。
明天開始,又是硬仗。
但今晚——
今晚就這樣吧。
他收緊了大氅,把懷里的人裹得更嚴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