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修道院受雨災的影響也不小。”
里希看了一眼利威爾(李維),頓了頓,還是決定吐露部分隱藏的事實來增強雙方的互信:
“就拿曼德拉草來說,長期種植會導致那片土地……‘徹底死去’,并且鄰近作物的產量也會降低。”
“所以我們每五年就要更換一次田地,并且先前已經種植過的田地需要至少十五年的恢復期。”
“而今年恰是這一批曼德拉草收獲的最后一季……但我們為明年耕種準備的土地遭受到了雨水的沖刷。”
“漢斯、我是說我手下的首席藥工向我匯報,那片土地的生機流失得很厲害,明年的收成必定不會理想。”
“我們答應參與這場藥材的議價會,也是為今后幾年的減產作準備。”
里希說得都是真話,但隱瞞了自己調制出新的止咳藥、對曼德拉草需求加劇的部分事實。
李維知曉“連作障礙”的存在,并不質疑里希的說辭,但還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副院長話語中刻意忽略的另一個事實:
“所以?鼠尾草這種給點砂土就能活的‘雜草’也要減產提價嗎?”
里希面皮一燙,只覺得這個利威爾的嘴皮子真是比割草的鐮刀還要鋒利,訕笑著將視線轉向多諾萬·凱萊布。
那眼神分明是說,多諾萬這么一個深受伍德家族蔭庇的,都不肯放過坐地起價的機會,教會憑什么不干?
多諾萬心中暗罵,總不能說自己是打入敵人內部的釘子,略微思索,隨即故作嘆息一聲,看向李維:
“利威爾法師您有所不知,拉瑪主教在羅慕路斯逞威多年,其背后靠山遠非我等可以抗衡……這所謂的議價之事,表面上是由我等提議,可若是拉瑪主教不點頭,我們哪里敢作此想?”
“里希副院長,也只是聽令執行,并非他的本意如此啊。”
多諾萬不忘替里希“辯解”道。
“確實如此,”里希只覺得這個借口妙極了,連忙附和著出聲,“利威爾先生您別看拉瑪主教看似放養整座修道院,若是在播種季,便是每一粒種子的去處,他都是要親自過問的。”
“說來慚愧,對于藥田每年播種哪些藥材、種多少,我只有建議權,并沒有最終決定的權力啊。”
里希唉聲嘆息。
“不止如此,”多諾萬又緊跟著補充道,“圣加爾藥田固然是羅慕路斯最大的一塊藥田,但產出的份額,在教區大大小小的十幾塊藥田中,其實也不過兩成。”
“當然這個比例已然很多了,只是放在整個羅慕路斯,放在受拉瑪主教影響的其他修道院以及奧康奈爾等商人的藥田里,其實也算不得什么。”
“哪怕里希(副)院長經營圣加爾頗有些威望,但在外頭卻有心無力啊!”
多諾萬看似處處在替里希解圍,實則是將教會的運作模式和里希的底細透漏了個干干凈凈。
里希不疑有他,反倒是覺得多諾萬這個朋友實在是“夠意思”,眉眼間俱是笑意,嘴上更是連連點頭。
殊不知,他的肯定表態,恰恰是在給李維與多諾萬的溝通建立初步信任。
“不過現在,事情卻是有了轉機!”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多諾萬與李維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從懷中掏出拉瑪主教臨上船前才肯交給自己的藥材底價單,在里希的眼前抖了抖,言辭懇切:
“不瞞你說,我這次前來,正是接到了拉瑪主教的任命,代表羅慕路斯的教會參與即將到來的議價會……只是,念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實在不愿我的老友蒙在鼓里……況且,這件事對我而言風險遠大于收益……正是你我同舟共濟……”
多諾萬后面的話里希已經聽不太進去了,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張藥材單上往年的報價,只覺得天旋地轉!
鼠尾草,一車運到普羅路斯港口就價值兩百金幣……可里希分明記得拉瑪去年只給了他一枚金幣!
蕓香,一桶四十金幣……可拉瑪只給了他二十銀幣一桶的收購價!
……凡此種種,里希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居然連百分之一都分潤不到!
可笑他還到處旁敲側擊,一直以為這些年自己至少能分潤到半成左右!
「真該死啊!拉瑪!」
里希舌尖鼓動,險些就將自己的心里話罵了出來,右手也是下意識地伸向面前的報價單,想要翻到下一頁看看自己這些年來到底“虧”了多少錢!
多諾萬卻是眼疾手快,小臂一縮,將報價單又收回了懷里。
里希撲了個空,一瞬間看向多諾萬的眼神也變得兇狠起來,仿佛他也是阻礙自己發財的幫兇。
好在副院長先生很快就又回過味來,趕忙堆出一副虛情假意的笑臉,故作困惑:
“多諾萬男爵!您這是?”
“我的誠意已經到了,”多諾萬笑容“含蓄”,又沖著李維的坐席努了努嘴,“里希神甫您的呢?”
里希右手垂下,眼神閃爍,心中有明悟,更有掙扎。
事到如今,里希算是明白過來、拉瑪是將這得罪人的差事丟給了多諾萬;而后者顯然不甘心束手待斃,這才重新聯系上了伍德家族,想要將功贖罪。
至于他里希,只怕是多諾萬實施計劃的重要一環!
當然,這對里希來說,多諾萬的動機反倒是更好理解了——他不會天真到自以為多諾萬是真地“為了他好”才甘愿冒這般風險。
唯有雙方有共同的訴求,才有合作的基礎!
只可惜……里希暗自懊悔,自己先前被貴客的到來沖昏了頭腦,沒把太多精力放在試探多諾萬的來意上,導致自己棋差一著、先行暴露了自己的意圖。
如今再想拿捏作態、漫天要價,多諾萬乃至于那個叫“利威爾”的伍德家族代表怕是不肯信了。
當然,在里希看來,歸根結底還是拉瑪太不當人,給自己的分潤實在太少!
念及此,副院長先生看向多諾萬的眼神再度變得堅定:
“我有把握說服布蘭登·奈特……不過,修道院的書記員是拉瑪的眼線,如果不先除掉他,只怕他到時候察覺異樣、會私下里告知拉瑪。”
里希自是不知這個時間點,他口中的拉瑪主教大概已經是約書亞的俘虜了。
李維也沒打算告訴他,轉而敲了敲桌子,將里希詫異中帶著點警惕的視線吸引過來,輕笑一聲:
“那么由我負責今晚就做掉他,怎么樣?”
“艾拉在上啊,”里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然后補充道,“書記員有單獨的居所,在回廊廳的紅頂房舍,左手第三間就是。”
“左右兩邊居住的都是拉瑪安排給他的護衛,還請利威爾先生的人務必小心。”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捉活的,他掌握著拉瑪不少私下里的賬目往來。”
說罷,里希的視線落回多諾萬:
“這樣的誠意……我想夠了吧?”
“多諾萬男爵,你現在應該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想要怎么做?”
“至少,我理當知曉,你我要如何去說服布蘭登·奈特男爵不是嗎?”
多諾萬看向李維,見他微微頷首,這才將目光轉回里希,笑著開口道:
“很簡單,將各項藥材的價格維持在往年的水平上浮兩成左右。”
“當然,公爵大人尊重天災對各位造成的影響,也體諒各位的難處……因此,缺損的部分——我是指基于報價單的基礎上——可以在私下里通過其他支付方式來彌補。”
“無論是日瓦丁官坊的黃金、荊棘領出品的玻璃儀器又或者別的什么里希主教認可的等價物。”
“但在明面上,梅迪克家族組織的這場議價會,”多諾萬眼神泛冷,右手重重下揮,“必須失敗!”
“四葉草烏鴉的威嚴,不容挑釁!”
這誠然是一份里希不需要仔細分析就知道相當豐厚的報酬。
唯一讓副院長先生疑慮的是,它的兌現難度——或者說,拉瑪主教若是殺個回馬槍/事后算賬怎么辦?
里希的目光在“利威爾”和多諾萬的臉上徘徊,踟躇片刻,還是道出了心中那點隱晦的想法:
“拉瑪主教那邊……”
多諾萬笑了,笑容里有里希看不懂卻不寒而栗的恐懼:
“里希神甫近來忙于打理藥田,大概還沒收到確切的消息……不妨去打聽打聽,外頭近來有哪些人正在尋找拉瑪主教的下落。”
里希自是不知扎里斯·溫斯頓的膽大包天究竟闖出了什么禍事,聞言下意識地將求證的目光落向一臉淡然的利威爾,只當是伍德家族的運作起了成效。
“口說無憑,”李維淺抿了一口茶水,“明日一早,我帶里希主教去見幾個人,屆時里希主教自有判斷、拉瑪還有沒有卷土重來的可能。”
“時候也不早了,里希主教應當也需要消化消化今日的煩擾,我們明日再議,帶著那個書記員一起,如何?”
如果說白天李維的這副作派讓里希心中惱怒,那么隨著身份的轉換,如今李維的傲慢就讓里希覺得有種理所當然的信心了。
雖然還有些問題想同“老朋友”多諾萬私下里說說,但眼看著“利威爾”和多諾萬明顯還有話避著自己,里希遂不再糾結,主動提出告辭:
“既然如此,我現在便回去趕制一份教產的歸屬明細,明日再來與二位詳解。”
里希也是適時的拋出了自己的誘餌。
多諾萬笑著應下,起身相送。
“哦,對了,還有一事,我認為現在應當提前告知兩位,”里希的腳剛剛邁出門檻就又收了回來,看向“利威爾”的眼神帶著幾分謹慎的討好,“我聽拉瑪說漏嘴過、今年的藥材漲價,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有人想要借機對付北境那朵玫瑰,并非完全是為了、為了針對您和您背后的家族。”
“只是究竟是誰向拉瑪開出的報價……我就無從得知了。”
里希已經不稱呼拉瑪為“主教”了。
“那這真是個重要的情報,”李維嘴一咧,差點笑出聲,趕忙借著起身相送的動作掩飾住,上前兩步,與里希握了握手,一本正經道,“伍德家族會銘記這個……‘人情’。”
里希的眉眼間綻開喜色,轉身離去的背影都透著幾分輕快,全然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多諾萬快要憋出內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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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多諾萬也擦去眼角憋笑憋出來的淚水,手臂向門外舒展,嗓音壓低,帶著恭敬的請示意味:
“李維……利威爾先生,南方的教士們常在會客室里壘砌暗室或者預埋中空的金屬管道以方便竊聽,倘若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可否移步到空曠的院子里詳談?”
“當然,”李維上前一步,主動攙扶起躬身行禮的多諾萬,邁步走向庭院,溫聲寬慰道,“多諾萬男爵您是約書亞先生的盟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間無需如此多禮。”
多諾萬唯有苦笑——他可不是約書亞的盟友,而是直接聽命于老公爵大人的高級間諜——只是老公爵大人讓約書亞全權負責此事,又讓自己知曉了一樁絕對能夠震撼整個大陸的聯姻隱秘……
他多諾萬乃至于整個凱萊布家族,已然是“上了賊船”;再想跳下去,今日加于拉瑪主教和里希副院長的諸多霹靂手段,只怕更要千百倍的施用在自己身上了!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多諾萬就是汗毛倒立!
“這個里希太貪心了,這種情況下還想著繼承修道院院長的權勢……見利而短視,難堪一用。”
李維感覺到多諾萬身體的顫抖,半是告誡半是點撥道:
“至于你,多諾萬男爵,你就是太謹慎了。”
“我知道你不想就此卷入伍德家族乃至于南北之爭的巨大漩渦中,所以遠遠地打發自己的兒子去日瓦丁……”
話說到一半,多諾萬已然是雙膝一軟,就要下跪,卻被李維鐵鉗一般的大手死死扶住,怎么也跪不下去——他也不敢真地用力沖撞這位荊棘領的少君、梅琳娜大小姐的聯姻對象。
“聽我說完。”
李維聲音發沉,讓多諾萬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受教:
“但日瓦丁其實也不夠安全,你要是想,我可以安排他們兄弟三個去禪達讀經學院。”
多諾萬猛然抬頭,眼底情緒交織,嘴上也是自相矛盾起來:
“我絕無此意……全憑先生作主!”
李維撇了撇嘴,知道多諾萬并不太相信自己,也不再多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個態度,你記在心里就好……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現在,去叫馬歇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