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上次在四連的那場審查，這次軍區的審查流程結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主要環節集中在對行動細節的核實，與蘇銘主觀動機的探究上。
秦主任端坐主位，問題犀利卻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通過問答，細致地描摹出蘇銘在那生死瞬間的決策。
隨著詢問的深入，秦主任眼中欣賞的光芒愈發明亮。
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會發光，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耀眼。
上次在四連，這個上等兵已初露鋒芒；
此次協助特種部隊執行如此高危的任務，他竟能展現出如此驚人的心理素質與戰術創造力，簡直是個挖不盡的寶藏。
審查剛一正式結束，筆錄簽完字，秦主任便找了個機會，示意蘇銘稍留一步，兩人走到了會議室外的走廊轉角處。
“蘇銘同志。”
秦主任臉上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笑意，語氣比方才審查時溫和了許多：
“上次在你們四連，時間倉促，有些話沒來得及深談。”
“今天正好，我想問問你……”
他略作停頓，目光直視蘇銘，拋出橄欖枝：
“有沒有考慮過，換個環境發展？”
“比如，來我們軍區紀律監察部？”
沒等蘇銘回應，秦主任緊接著拋出了一枚極具分量的“籌碼”：
“只要你愿意來，提干的事情，我來操作保送。”
“之后送你去最好的軍事院校，帶薪脫產進修三年。”
“我甚至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三十歲之前，讓你坐上我現在這個位置。”
三十歲的上校！
這在和平時期、尤其野戰部隊中，幾乎是一個傳說級的晉升速度。
秦主任絕非空口許諾，他看準了蘇銘所展現出的冷靜、果決、原則性以及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正是紀律監察部門急需的素質。
憑借蘇銘的潛力和自己的能力，加上機關晉升渠道的相對順暢，這個目標并非遙不可及。
然而，蘇銘對此興趣寥寥。
上次四連審查后，團長雷振邦曾私下找他深談過，語重心長地分析過機關與基層的利弊。
機關晉升快、環境相對穩定，但也會失去在最一線部隊摔打錘煉、擔任軍事主官指揮部隊的寶貴經驗。
那些硝煙彌漫中積累的實戰指揮藝術、與士兵同甘共苦凝聚的帶兵智慧，是機關辦公室里難以復制的財富。
蘇銘的志向，顯然不在一張安穩的辦公桌后。
他正欲開口婉拒，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這私下“招攬”。
“秦主任，審查這就結束了？”
“辛苦辛苦！眼看飯點了，要不就在我們這兒將就一頓？”
“嘗嘗我們特種部隊的伙食？”
沈列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掛著看似熱情實則警惕的笑容。
他剛才就在不遠處“無意間”徘徊觀察，秦主任看蘇銘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頂級獵物時的光芒。
軍區紀律部門的人審查完向來干脆利落，什么時候有過這種私下“談心”的環節？
不用猜，準是沒憋好主意，想挖墻腳！
“飯就不必了，部里還有事，這就準備回去了。”秦主任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口吻。
“理解理解，你們是大忙人。”
沈列順桿下，立刻轉向蘇銘，語氣自然地說道：“蘇銘，既然審查完了，你就別在這兒站著了，趕緊去食堂吃飯吧，去晚了可沒好菜了。”
這分明是支開蘇銘，不給他和秦主任繼續私下交流的機會。
“是，首長！”蘇銘巴不得脫身，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
沈列這近乎明目張膽的“截胡”行為，讓秦主任眉頭微蹙。
他看向沈列，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沈大隊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沈列呵呵一笑，針鋒相對的說道：
“秦主任，瞧您這話說的。”
“我倒想問問，什么時候軍區紀律監察部門審查完士兵，還兼帶做起人才引進的思想工作了？”
“這似乎，不是你們的常規業務吧？”
秦主任毫不退讓：
“怎么？關心戰士的成長進步，聽取戰士的想法，違反哪條規定了？”
“況且，他好像還不是你們雪狼特種部隊的人吧？”
“我就算真和他談談個人發展，似乎也無需經過韓大隊長批準？”
沈列收起笑容，正色道：
“規定當然不違反。”
“不過我勸秦主任一句，還是別白費心思了。”
“你們機關是好，清閑、晉升快。”
“但蘇銘這個兵，我敢打包票，絕不是那種能在機關辦公室里坐得住的人。”
“他的舞臺在訓練場，在任務一線。”
“你們那兒，養不住這只鷹。”
作為特種部隊主官，沈列太了解這類頂尖好兵的脾性了。
他們渴望挑戰，追求極限，血液里流淌著不安分的因子。
機關的按部就班和相對安逸，對他們而言可能是另一種束縛。
秦主任淡淡反駁道：
“機關待不住，未必就適合你們特種部隊。”
“韓大隊，別忘了，你們特種部隊的廟……”
“說小不小，但說大，天花板也就在那兒了。”
“對于真正有雄心的軍官而言，那里并非唯一的通天路。”
這話隱隱點出了雙方認知的差異。
在秦主任看來，進入特種部隊，軍旅生涯的路徑反而可能變得單一，最高成就通常止步于大校。
而在機關，憑借綜合能力和機遇，未來或許有沖擊更高峰的可能。
說完，秦主任不再多言，帶著隨行軍官，徑直離去。
......
午飯后，蘇銘主動找到了沈列。
“首長，軍區審查已經結束了。請問，什么時候安排送我回五團？”蘇銘問得直接。
沈列面不改色，一副認真負責的模樣：
“蘇銘同志，別急。”
“審查是結束了，但這次行動的后勤報銷、裝備核查、還有一份詳細的個人行動思想匯報需要你配合完成。”
“這些都需要時間，你可能還得在這里待上一兩天。”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臉不紅心不跳，充分體現了一名特種部隊主官必備的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
蘇銘心里疑惑，但對方理由聽起來正當且瑣碎，他也不好再追問，只好點點頭：“是，首長。那……請問基地有圖書館或者閱覽室嗎？等待期間，我能不能去看看書？免得閑著。”
“有！當然有！”
沈列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愛看書？這可是個好信號！
他立刻熱情洋溢地說：
“我馬上讓人帶你去！”
“我們基地的藏書量在軍區各單位里都是數得著的。”
“軍事專著、戰史資料、外軍動態、文學科技，應有盡有！”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看多久都行！”
他巴不得蘇銘在書海里沉浸下去，對基地產生更多好感。
于是，蘇銘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基地圖書館里。
一方面確實是喜歡閱讀，汲取知識。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程輝等人的“熱情宣傳”，讓他在基地里走到哪兒都像是明星一樣被圍觀。
“槍王”的稱呼讓他頗有些不自在。
躲在圖書館，反而清凈。
只是蘇銘心里也嘀咕：這協助任務都結束好幾天了，怎么還不讓走？難不成執行一次任務，就被“扣”在這兒了？
......
第三天上午，中隊長袁飛找到了在圖書館看書的蘇銘。
“蘇銘，收拾一下個人物品，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送你回去。”袁飛說道，表情有點復雜。
“袁隊，所有需要我配合的事情都處理完了？確定沒我什么事了吧？”蘇銘確認道，他可不想再被什么理由留下。
“嗯，處理完了，你可以回去了。”袁飛點點頭，臉色略顯古怪。
知道內情的他，其實覺得有點丟臉。
自家大隊長為了留人，先是編理由忽悠蘇銘，接著對邊防五團一天比一天強硬的催人傳真置若罔聞，裝傻充愣。
最后還是五團團長雷振邦直接把狀告到了軍區司令部，上頭直接下了命令，沈列這才不得不放人。
這種“賴皮”式挖人，雖然心是好的，但傳出去著實不那么光彩。
看著蘇銘利落地收拾好那個簡單的行李包，袁飛一路送他到停機坪。
望著武直九的旋翼開始緩緩轉動，袁飛微笑著對登機的蘇銘揮手告別，心里卻滿是遺憾和嘆息。
這個兵，他是打心眼里喜歡，也覺得無比適合特種部隊。
可惜啊……
他甚至有點“埋怨”自家大隊長：
您老人家怎么就不能頂住壓力，再硬氣一點呢？
就算軍區首長下令，您就不能再“據理力爭”一下？
為了這種百年難遇的人才，就算挨頓批、寫份檢查，又算得了什么？
實在不行……您跟首長“切磋”一下呢？
......
一小時后，武直九特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地降落在偵察連的操場上。
闊別三日，蘇銘終于回到了熟悉的連隊。
連長李川早已接到通知，提前集合了全連官兵，在操場上列隊等待。
當蘇銘的身影出現在機艙門口，踏著旋翼卷起的風走下飛機時，李川眼眶微熱，運足中氣，發出一聲雷霆般的口令：
“敬禮——！”
“唰！”
偵察連全體官兵，無論是干部還是士兵，齊刷刷地向蘇銘致以最標準的軍禮。
陽光灑在鋼槍和帽徽上，反射出一片肅穆而榮光的光芒。
這場面讓蘇銘瞬間愣住了，他快走幾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李川說：“連長，這……用不著這么隆重吧？我就是出去執行了個任務回來了。”
這迎接規格，都快趕上迎接首長了。
李川放下手，看著蘇銘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他用力拍了拍蘇銘的肩膀，朗聲道：
“別自作多情！這是偵察連的老規矩！”
“任何一位被借調出去執行實戰任務的兄弟，只要能平安回來，全連都是這個待遇！”
“你是第三個享受這待遇的，前兩個，現在一個在軍區機關，一個……犧牲了。”
他的聲音后段低沉了些，但隨即又變得鏗鏘，“這是榮譽，也是紀念！你受得起！”
蘇銘聞言，肅然起敬，隨即咧嘴一笑：“原來是這樣！那我可就心安理得，光榮地接受了！”
隆重的歡迎儀式結束，氣氛頓時從肅穆轉為歡騰。
戰士們一擁而上，將蘇銘圍在中間，七嘴八舌，鬧成一團。
“銘哥！你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
“去你的，肉麻！銘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這都隔了九個秋了！”
“滾滾滾，就你會拍馬屁！銘哥，我不說那些虛的，來，給兄弟抱一個！”
“抱什么抱！要抱也是抱銘哥的粗大腿！銘哥，以后帶我飛！”
笑鬧聲、調侃聲、問候聲響成一片，充滿了戰友之間毫無隔閡的親密與喜悅。
李川和指導員何磊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并不阻止。
作為連隊主官，他們最樂見的就是連隊里有這種團結、活潑、感情深厚的氛圍。
熱鬧過后，李川把蘇銘叫到了連部辦公室。
關上門，李川臉上的笑容收斂，變得異常鄭重。
他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個封好的信封，正是蘇銘出發前寫下的那封“遺書”。
李川雙手將信封遞到蘇銘面前。
“小子，平安回來了，這封信，原樣奉還。”李川的聲音有些低沉，“希望以后，你永遠不需要再寫這個東西。”
蘇銘接過信封，觸手似乎還能感受到幾天前自己落筆時的那份決然。
他小心地將其收起，雖然上面只有寥寥數字，但這封信，連同這次任務的經歷，都將成為他軍旅生涯中一份獨特而沉重的紀念。
“連長，新型狙擊手第二階段的訓練大綱，我在那邊閑著的時候已經完善好了。”
蘇銘從行李包里拿出一沓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上次團長提過，麻煩您幫我轉交團部。”
“好！我下午就親自送過去。”李川接過稿紙，如獲至寶。
“那……連長，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班里了。”
“等等，還有個事，差點忘了告訴你。”李川叫住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自豪和揶揄的笑容。
蘇銘一愣：“啥事？”
李川笑著說道：
“你在部隊里立功的喜報，按照程序，團里已經發到你家鄉的武裝部了。”
“武裝部會聯合當地政府，敲鑼打鼓地把喜報送到你家里去。”
“你小子，馬上就要光宗耀祖，成為你們那條街最靚的仔了！”
“說不定，地方電視臺都會去采訪呢！”
“啥？！”
蘇銘一聽，頓時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