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氣刺骨。
四人收拾停當,離開了暴石部,再次踏入鬼影森林那永恒的灰暗之中。暴石部這個小部落,也將在他們離開后立即轉移所在。
走出一段距離后,托雷格啐掉口中嚼著的干草,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沙啞道:“昨晚摸過來的那些雜碎,看他們身上缺了的左耳和那些破爛紋身,是‘缺耳部’的人沒錯。”
托溫德在一旁補充,說道:“不過看樣子只是他們的一小股探子,大部隊應該還在別處晃蕩。”
攸倫牽著法魯魯,步履平穩,語氣淡漠,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理所當然:“是誰都無所謂。名字,部落,都只是代號。只要他們是帶著刀斧與惡意而來,那么,殺了便是。很簡單的事情。如果他們還有大部隊來,找麻煩的話那就一起殺了。”
一直沉默前行的曼斯·雷德聞言,側頭看了攸倫一眼,緩緩道:“你的這種心態……倒是越來越像我們自由民了。”這話語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什么情緒。
這時,托雷格像是想起了什么,從自己隨身的皮袋里掏出幾把造型粗糙、帶著明顯缺耳部風格的短刀和匕首,又拿出幾袋用獸皮緊緊包裹、看起來硬邦邦的肉干,一股腦地遞向攸倫。
托雷格說道:“這些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按照規矩誰干掉敵人,戰利品就歸誰。這些,現在屬于你了。”
攸倫的目光在那幾把質量低劣的武器上掃過,連一絲停留都沒有。他確實毫不在意這些破爛,無論是其本身的價值,還是作為戰利品的象征意義。但他明白,接受這份“饋贈”是尊重自由民習俗的一部分,有助于維持眼下微妙的合作關系。
他伸手只接過了那幾袋硬得能當石頭的肉干,隨手塞進了法魯魯馱著的行囊里,攸倫對著托雷格兄弟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份情,然后指向那些武器,說道:“不過,這幾把家伙,我就不需要了。你們留著,或許還能換點別的什么。”
托雷格和托溫德對視一眼,也沒多客氣,直接將武器收了回去。對他們來說,多幾把鐵器總是好的,哪怕質量差些。
隊伍繼續在寂靜的森林中前行,只是氣氛似乎比之前又有了些許不同。攸倫那輕描淡寫間展現的絕對實力,以及對自由民規則恰到好處的尊重與利用,讓這兩位紅廳的勇士在敬畏之余,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認同感。曼斯·雷德則依舊沉默,目光時而落在攸倫的背影上,感覺這個男人將會帶來即將席卷塞外的風暴。
………………
經過四天在鬼影森林中的穿行,當視野終于豁然開朗時,映入眼簾的并非生機,而是更深沉的死寂。
艱難屯。
寒風在這里找到了最完美的共鳴腔,它不再是低語,而是化作了無數柄無形的冰刀,凄厲地刮過荒廢已久、木板扭曲的碼頭,卷起地上干燥的雪沫,如同霰彈般狠狠砸在那些東倒西歪、早已失去顏色的木屋墻壁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意亂的噼啪聲。
整個聚居地蜷縮在巨人海的嘴邊,幾處殘存的、被海水和歲月啃噬成黑色的木樁矗立在永凍的蒼白海岸線上,如同幾顆瀕死巨獸的爛牙,絕望地鑲嵌在冰與海的交界處。
空氣里,海水的咸腥與無數朽木散發出的、帶著霉味的腐敗氣息令人作嘔地混雜在一起。但在這之下,還有一種更深沉、更難以名狀的氣味——那是屬于被徹底遺忘之地的、滲入骨髓的冰冷,是時間停滯、生命絕跡后留下的死亡余燼。
幾十棟粗陋的圓木長屋大多已經塌陷,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拍碎了半邊身軀。屋頂上曾經用以保溫的草皮早已被狂風撕扯殆盡,只留下光禿禿、扭曲的椽子,如同巨獸被剔凈血肉后裸露的慘白肋骨,齊刷刷地指向那片永遠鉛灰、仿佛凝固了的天空。
唯一算得上完整建筑的,是村子盡頭那座依托著一處巖壁修建的、古老的石質堡壘。
那是先民時代的遺跡,巨石壘砌的墻體依舊頑固地屹立著,所有的窗洞都如同盲眼般漆黑,沉默而森然地俯瞰著腳下這片被詛咒的廢墟,見證著六百年的荒蕪。
攸倫踩著及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近一棟屋子的殘骸。他彎腰,從積雪中拾起半片被凍硬的東西——是一個粗糙的兒童木雕玩具,手指拂去上面凝結的冰碴,那歪歪扭扭的刻痕,依稀能辨認出是一只冰原狼的形狀。
他的目光移向斑駁的墻壁,上面還依稀殘留著一些用木炭或是赭石畫的簡略圖案——一個個手掌印、線條稚拙的海豹、還有象征著勇氣與探索的長船。
當他挪動腳步,靴尖在角落一堆早已冷透的、與冰雪混為一體的灰燼旁,踢到了一件硬物。攸倫俯身將其拾起——是一頂銹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青銅頭盔,樣式古老,邊緣破損,絕非這個時代的產物。是某個不幸在此罹難的守夜人游騎兵?還是……更早之前,某位來自史塔克家族或其它先民家族的探險者留下的遺物?
這里太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聲寒鴉的啼鳴、一絲雪狐穿梭的窸窣痕跡都沒有。仿佛六百年前的那個夜晚,某種東西不僅奪走了所有居民的生命,更將此地所有的“生機”徹底、永久地從概念上抹去了。
唯有風聲,如同永恒的哀悼,在這片巨大的墳墓上空盤旋不去。
攸倫靜立在這片被時間與恐懼遺忘的廢墟中央,緩緩閉上了雙眼。他并非在躲避眼前的荒涼,而是將所有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向四周輻射開去,捕捉著空氣中最細微的波動,泥土下最深沉的死寂,以及風中可能攜帶的任何一絲不屬于此地的冰寒。
他的感知掠過倒塌的屋梁,拂過凍結的灰燼,探入那座沉默的石堡幽深的窗洞……沒有發現傳說中焦黑扭曲、渴望血肉的鬼怪身影,也沒有感知到那種能凍結靈魂、屬于異鬼的極致森寒。
這里只有純粹的、徹底的虛無,連亡魂似乎都早已消散殆盡。
攸倫緩緩睜開眼,深不見底的瞳孔里竟掠過一絲清晰的……失望。他對著空無一物的廢墟,對身后的同伴,帶著遺憾與失望的嘆了口氣:“看到了沒有?這里什么都沒有。連一只異鬼都沒有……真可惜!”
若是放在幾天前,在紅廳初遇之時,聽到有人發出這樣的感慨,托雷格與托溫德兄弟必定會爆發出毫不留情的嘲笑,甚至會認為這南方佬是不是被嚇瘋了腦子——哪有人會因為沒找到傳說中帶來長夜的恐怖怪物而感到“可惜”?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想法!
但經歷了森林中的狼群潰逃,目睹了營地外精準高效的無聲屠戮,感受過這個男人身上那種深不可測、能與整片森林的黑暗分庭抗禮的氣息后,他們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認知: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他是真的在尋找那些只存在于老人嚇唬孩子的故事里的東西,他是真的渴望能遇上它們,然后,用他腰間那兩柄快得看不清的刀,去試一試——
試一試那傳說中不朽的、帶來寒冬的異鬼,究竟能不能……擋得住他的刀!
這個認知讓他們脊背發涼,卻又在心底深處,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