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數息，緊接著便是令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的劇烈翻滾。
“嘔——！”
包三金抱著控制臺的底座，臉色煞白，胃里的酸水還沒吐出來，就被一股巨大的慣性硬生生給憋了回去。神行法舟像是一顆被頑童扔進深井的石子，在那恐怖的黑色漩渦中瘋狂下墜。
四周的景色徹底消失，只剩下儀表盤上瘋狂跳動的紅色警報燈，還有那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深度三千米……四千米……我的老天爺，這哪里是入海，這是要去黃泉路啊！”包三金看著深度計上的指針像瘋了一樣順時針旋轉，嗓音都劈了叉。
李辰安沒有理會他的鬼哭狼嚎。
他盤坐在船艙正中央，雙目緊閉，雙手結出一個古怪的法印。那股能將普通修士壓成肉泥的深海壓力，透過法舟的防御陣法，依然有余威滲透進來，像無數只無形的大手，掐住船艙內的每一寸空間。
如果是尋常金丹圓滿，此刻早已忙著撐起護體罡氣對抗。
但李辰安沒有。
他撤去了體表的大部分防御，任由那股恐怖的水壓擠壓著他的皮膜、肌肉，甚至骨骼。
咔咔。
體內傳來骨骼不堪重負的脆響。
這具肉身雖然經過重塑，但這可是無盡海域的深淵，每一滴水都重若千鈞。
“還不夠。”李辰安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呼吸沉重如拉風箱，“那老鬼還在上面搜尋，必須更深。”
上方海域，劍塵子的神識如同探照燈般來回掃視。只有這深淵之下混亂的水流和恐怖的壓力，才能徹底隔絕元嬰后期大圓滿的感知。
“辰哥！外殼撐不住了！”包三金指著頭頂的一塊金屬板，那里已經向內凸起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大包，幾顆鉚釘崩飛，激射而出，擦著李辰安的臉頰釘入地板。
呲——！
一道細細的水箭順著縫隙射入，瞬間洞穿了合金地板，威力竟不亞于筑基修士的全力一擊。
李辰安猛地睜眼。
那雙眸子在昏暗的紅光警報中，竟亮得嚇人。沒有驚慌，只有某種在極限邊緣游走的瘋狂。
“補上。”他吐出兩個字。
“補？這怎么補？這水壓能把我的手夾斷！”包三金雖然嘴上喊著不行，但身體卻本能地動了。他從儲物袋里掏出一大把高階符箓和幾塊修補用的靈材，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漏水點。
李辰安運轉功法，體內歸墟奇點緩緩反向旋轉。
在那恐怖的外部壓力下，原本有些虛浮的金丹靈力，竟被強行壓縮、提純。每一次骨骼的呻吟，都伴隨著靈力的質變。
他在借天威練功。
這便是歸墟之道的霸道之處——萬物皆可吞，萬物皆可化，哪怕是這足以碾碎眾生的深海重壓。
七千米。
法舟原本流線型的船身已經有些變形，發出的嘎吱聲連成一片，像是垂死之人的哀鳴。
九千米。
這里的海水已經不再流動，粘稠得像是一整塊黑色的果凍。溫度降至冰點以下，卻因為巨大的壓力而沒有結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并不是單純的冷，而是千萬年來沉淀在這里的死氣，無孔不入地侵蝕著生者的神魂。
包三金已經不叫了。
他癱在角落里，手里抓著扳手，整個人凍得直哆嗦，眉毛上結了一層黑色的霜花。
“辰……辰哥……我看見……太奶了……”包三金意識開始模糊。
李辰安抬手打出一道精純的歸墟火氣，沒入包三金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不想死就睜大眼睛。”
李辰安站起身，走到渾濁的舷窗前。
這里已經超過了萬米深度。
即使是神行法舟這種級別的寶物，也到了解體的邊緣。
但他感覺到了。
下墜的勢頭在減緩。那股裹挾著他們的漩渦暗流，似乎在這里匯入了某種更加宏大的平靜之中。
他伸手按在控制臺上，強行開啟了大功率探燈。
嗡。
一道慘白的光柱刺破了萬古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處，并非空無一物。
包三金原本還在打擺子，此時順著光看去，眼珠子瞪得溜圓，連寒冷都忘了。
“那是……什么玩意兒？”
在法舟前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裂縫。而在裂縫的兩側，聳立著兩排高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
那是神像。
每一尊神像都足有百丈之高，由某種不知名的深海黑石雕刻而成。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手持三叉戟，有的身纏巨蟒，有的則是半人半魚的詭異姿態。
它們靜靜地佇立在深海之底，身上長滿了發光的藤壺和海草，是一群沉默了億萬年的守墓人，注視著這艘如螻蟻般闖入的小船。
光線掃過一尊神像的面部。
那神像沒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獨眼，即使是石雕，燈光掠過時也閃爍著某種妖異的光澤。
“這是……上古海神的儀仗隊。”李辰安聲音低沉，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窗沿。
前世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劃過。
他來過這里。
當年為了封印魔主，他曾孤身闖入這片禁區，借走了這里的某樣東西。
“到了。”李辰安低聲道。
法舟在海溝邊緣緩緩停穩。
周圍的壓力似乎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不再瘋狂擠壓船身，反而有一種詭異的死寂。
包三金咽了口唾沫：“辰哥，咱們……咱們就在這兒躲著？我總覺得那幫石像在盯著我看，看得我后脊梁骨發毛。”
李辰安剛想說話，眉頭突然一皺。
他猛地轉頭看向法舟的右側。
那里原本是一片虛無的黑暗，連探照燈的光芒都被吞噬殆盡。
但此刻，那里“動”了。
不是水流在動。
而是那片黑暗本身在移動。
一股比之前冥海骨鯨更加厚重、更加古老的威壓，如同一座大山般橫推而來。
“關燈。”李辰安厲喝。
包三金手忙腳亂地切斷電源。
法舟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中，兩盞暗黃色的“燈籠”，在距離法舟不到十丈的地方，緩緩亮起。
那不是燈籠。
那是一雙眼睛。
那雙暗黃色的眼睛大得嚇人，瞳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里面仿佛流淌著千萬年的時光塵埃。
它太近了。
近到李辰安甚至能通過海水的震動，聽到這龐然大物體內如同悶雷般的心跳聲。
咚。咚。
每一次心跳，法舟都要跟著顫三顫。
借著那雙眼睛散發出的微弱黃光，一個令人窒息的輪廓逐漸顯現。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深海巨獸，而是一座“山”。
一只體型甚至超過上方那頭冥海骨鯨的巨龜，正懸浮在他們面前。它的背甲并非尋常的弧形，而是像連綿起伏的山脈，上面竟然生長著一整片色彩斑斕的深海珊瑚林。
那些珊瑚高達數丈，隨著水流緩緩搖曳，散發出夢幻般的幽光。在那片珊瑚叢林中，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發光的小魚在穿梭游弋，這只巨龜背負著一個完整的微型世界。
元嬰初期。
不，這種氣息比普通的元嬰初期更加厚重，更加難以撼動。
包三金此時已經不是發抖了，而是整個人僵成了石頭。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氣音，想喊卻喊不出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完了。
剛出虎穴，又入龍潭。
這玩意兒只要張張嘴，神行法舟連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那巨龜緩緩轉動脖頸，脖子上堆疊的褶皺如同古老的樹皮，上面掛滿了寄生的貝類和水草。它湊近法舟，那動作雖然緩慢，卻卷起了一股足以將法舟掀翻的暗流。
噗——
一個巨大的氣泡從它鼻孔中噴出，撞擊在法舟的護盾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整艘船像是狂風中的落葉，劇烈搖晃。
李辰安雙腳如生根般釘在地板上，身體隨著船身晃動，但目光鎖定著那只巨龜的眼睛。
他在賭。
這巨龜的眼神里，沒有那種深海獵食者特有的暴虐與貪婪。
它看著法舟，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看著一只突然飛進窗戶的不知名昆蟲，更多的是一種遲鈍的困惑，和被打擾清夢的不解。
“它沒有第一時間攻擊。”李辰安大腦飛速運轉。
這東西給他的感覺太奇怪了。
沒有殺氣。
反倒有一種讓他心悸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