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
但這互聯網圈的一場暴風雪,卻來得毫無征兆,且兇猛得不講武德。
清晨,無數網民習慣性地登陸QQ,準備跟昨晚沒聊完的網友再續前緣。
“咳咳——”
那聲熟悉的咳嗽聲響起。
緊接著,彈出來的不再是那個只會求你充Q幣的新聞窗了。
屏幕右下角,那個平日里只會“滴滴滴”閃動的小企鵝,今天手里多了一個綠色的音符。
【企鵝音樂正式上線!原咸魚音樂全線升級,千萬曲庫,一鍵收聽!】
沒有繁瑣的注冊,不需要重新設置密碼。
只要你掛著QQ,點一下那個亮起的綠色音符圖標。
“唰——”
一個全新的、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界面瞬間彈出。
原本的咸魚LOGO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戴著耳機的企鵝。
最絕的是數據完美同步。
你昨天在咸魚音樂收藏的《豬之歌》,今天就乖乖躺在企鵝音樂的“我喜歡”列表里。
甚至,你的QQ簽名欄下面,還多了一行正在播放的歌曲狀態:
【正在收聽:周截倫——《以父之名》】
這一招,太狠了。
原本還需要打開瀏覽器、輸入網址、等待加載的步驟,現在直接變成了“點一下”。
對于懶惰的人類來說,這就是科技進步的全部意義。
方便,就是王道。
……
中關村,佰度大廈。
劉平看著電腦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紅血絲爬滿了眼白。
“無恥!太無恥了!”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狠狠砸在地上,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冒著絕望的熱氣。
“他們這是不正當競爭!”
旁邊的小助理縮著脖子,手里捏著一份剛送到的快遞,聲音抖得像是在篩糠。
“劉……劉總。”
“又怎么了?!”劉平吼道。
“騰……騰迅法務部發來的。”
小助理把那份厚厚的文件遞過去,動作快得像是那是塊燙手的烙鐵。
“律……律師函。”
劉平一把搶過,粗暴地撕開封口。
里面掉出來的不止一張紙,而是一疊。
【關于佰度MP3搜索涉嫌侵犯周截倫、孫燕梓、薛芝謙等歌手共計一百二十八首歌曲獨家網絡傳播權的告知函】
【關于佰度貼吧存在大量盜版鏈接的取證公證書】
【索賠金額告知書……】
劉平的手在抖。
他翻到最后,看到了那個鮮紅的公章,還有那個令人窒息的索賠數字。
一千萬。
“瘋了吧?!”
劉平把文件拍在桌子上,咆哮聲在會議室里回蕩。
“一千萬?他們怎么不去搶?!”
“真以為拿著幾張破授權書就能當尚方寶劍了?互聯網精神是共享!是免費!他們這是在逆潮流而動!”
然而,就在他無能狂怒的時候。
同樣的一幕,正在全國大大小小的盜版音樂網站、下載站上演。
騰迅的那只企鵝,露出了它藏在憨態可掬外表下的獠牙。
以前余樂沒精力去打的官司,現在騰迅有。
不僅有,而且他們的法務部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南山必勝客”的雛形,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它的恐怖。
.........
互聯網的世界向來只有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劉平的咆哮和佰度法務部的焦頭爛額,很快就被淹沒在全網的一片“真香”聲中。
對于絕大多數普通網民來說,資本層面的博弈關他們屁事。
他們只知道體驗升級了。
原本需要打開網頁、注冊賬號、忍受偶爾卡頓的咸魚音樂,搖身一變,直接鑲嵌在了那個每天都要掛機的企鵝面板上。
無需注冊。
無需登錄。
QQ號就是通行證。
只要點亮那個綠色的音符圖標,千萬曲庫瞬間通過企鵝那財大氣粗的服務器帶寬,絲滑地流進每一個用戶的耳機里。
“企鵝這次雖然抄了咸魚的作業,但這作業抄得好啊!不用多開一個網站,省內存!”
“就是就是,而且數據全同步了,我之前的歌單都在,太良心了!”
“企鵝爸爸大氣!免費!佰度那種全是病毒的垃圾早該死了!”
各大論壇里,贊美之詞溢出屏幕。
余樂窩在家里那張能把人陷進去的米色布藝沙發里,腿上架著筆記本電腦,看著屏幕上那些瘋狂給馬華騰點贊的評論,差點笑出聲。
“嘖嘖嘖。”
他抓起茶幾上的半個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這幫傻孩子。”
“現在喊爸爸喊得親熱,等過兩年那只企鵝露出獠牙,搞出什么綠鉆、黃鉆、紅鉆,還要單曲付費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什么叫‘父愛如山體滑坡’了。”
現在的網民太單純,以為免費是互聯網的終極奧義。
殊不知,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外面的世界因為一只企鵝和一只熊掌打得狗腦子都要出來了,咸魚娛樂的法務部配合騰迅那幫“必勝客”殺瘋了,每天發出的律師函連起來能繞地球兩圈。
但這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了余樂家的雙層玻璃窗外。
屋內地暖燒得正旺,穿著短袖都嫌熱。
客廳中央,一片狼藉。
各種規格的螺絲釘、木板、說明書鋪滿了一地,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爆破。
被兩百萬粉絲奉為“神仙姐姐”的劉茜茜,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毯上,頭發亂糟糟地用一根鉛筆隨意挽著,手里舉著一把十字螺絲刀,對著面前那個只裝了一半、搖搖欲墜的嬰兒床發呆。
她的表情,比應對期末考試時還要凝重。
“不是……這說明書是外星人寫的嗎?”
劉茜茜把那張印滿英文和簡筆畫的紙舉到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從字里行間找出“生路”。
“明明說要把A板插進B槽,為什么A板比B槽長出一截?這不科學!”
余樂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哈密瓜,踢著拖鞋從廚房晃悠出來。
他瞥了一眼那個仿佛畢加索抽象畫一般的嬰兒床,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把床板裝反了?”